他往上走。
脚下的层自己合上来,一级,一级。他一只手撑着两边的壁,一层一层往上挪。
他没有数台阶。台阶数不清。他在数名字。
(点灯人数灯。我数名字。)
数到第九个一百,他停了——不是累了,是那些名字数到最后,剩下的一个是他自己。
挪到数不清级数的时候,贴在身上的那些东西开始化。
第一层化进去,他身上的骨头一起响了一声。
响得很密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翻一页账。
(四。)
第二层跟上来。
他的两只耳朵里嗡了一下。嗡完之后,世界忽然清楚了太多——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名字,念一个,底下应一声。那是四层道口。
他抬眼往壁上看。
以前看脉光得凑到跟前,现在隔着两三丈,那些光的走向他都看得清:哪一条粗,哪一条细,哪一条往下拐。
他闭了一下眼,把那点声音掐掉。
(五。)
第三层。
背上的黑纹从锁骨往上爬,爬到心口,停住,窝在那儿。
(六。)
第四层。
他吐了一口。
吐在地上,是灰,混着血。他用左手把那口灰捻了捻——不是灰,是碎的、很细的、像磨过的骨头。
(七。)
第五层。
他往下想母亲的脸。
想不出来。
玉的形状他记得——一头圆,一头尖,边上有个小缺口;玉是凉的。可那张脸,没了。
(八。)
(这一笔,记在这儿。)
第六层。
他没来得及报数,两条腿先软了。他没有让膝盖着地——一只左手死死抠住壁上的层,把身子钉在原地。
那一下过去以后,他报出最后一个数。
(九。)
上头的黑里,透出一点光。
那是石板的缝。
他把石板顶开,钻进石室。
就在他钻进去的时候,底下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它还是数到他的名字,停住,然后就不数了。
爬井比下井难。一只手抓绳,绳子在肩上磨,磨出一片湿的。爬到一半他歇了一回,歇的时候他不敢松手,就用手臂把绳子绕住,挂在半空里喘。
爬到井口,他先把绳子解开,才把身子翻出去。
井口的苔被他蹭掉一片,露出来的石头是干的。
他把绳子从井口解下来,盘成一盘,塞进井口那道石缝里。
(还要用。)
天亮了。
他坐在井口上,把左手摊开看。
手是白的。
不是冻白的。是一种擦不掉的、很细的白,像灰渗进了肉里。
他试着把那一线黑挤到手背上。
黑立起来了。
比昨夜在底下那一回又稳,又直。
(井没有边了。)
(往后的东西不用再。)
(往后的东西,会直接长在我身上。)
(离立冬还有十三天。)
他站起来,往四层道口走。
四层道口上坐着一片人。
三十四个人,靠着墙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有人手里捏着半个窝头,捏着,不吃。
他看见王二坐在靠里那一排。那只断手用布缠着,搭在膝盖上。王二也看见了他,把头低下去。
人堆里有人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条只够一个人走的路。
两个人站在道口中间点人头。一个是护院,一个是账房。账房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念一个,底下应一声。
老陈躺在最里头那面墙的墙根底下。
他腿上那两块夹板断了一块,另一块斜着吊在旁边。他的脸是红的,嘴唇裂着。
江尘走过去。
护院先看见他,手往腰上摸。
你做什么。护院说。
把他挪个地方。江尘说,这儿有风。
他是上头点过的人。
江尘没有理他。他用左手把老陈架起来,架到肩上。
老陈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活人。
护院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之后,护院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那本册子掉在地上。
(不用动手。)
(他不需要动手。)
他叫陈有德。江尘说,写上去。
账房站在那儿,笔尖悬着。
江尘说。
笔落下去。
写完,账房抬头看他,手在抖。
江尘转过身,朝着道口那一片人。
墙上的名字被凿了。他说,我看见了。
三十四个人里有几个抬起了头。
那面墙,我会重画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有人把手里的窝头放下了。
人堆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
你还回来吗。
回来。江尘说,我还有一笔账在这儿。
那人把头低下去,没有再问。
他把老陈背到矿口的水房。那里背风,地上铺着一层干草。
他把老陈放下来,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衣,盖在他身上。
老陈睁开了一只眼。
你回来了。他说,你别去城里。
我会去。江尘说。
老陈那只眼睛闭上了一半,又睁开。
墙,重画。他说,画高一点。
走出水房的时候,天大亮了。
他回到三层,走到西头那面墙跟前。
墙上只剩下最上头那一道。
他把手掌贴上去。
昨天摸的时候,他只摸出那是刻的。今天他把眼睛凑近,顺着那道痕一笔一笔往下看。
他看懂了。
那不是记号。
那是两个字。
江尘。
刻在三年前。
那道痕刻得很浅,浅得像怕被人看见。他顺着最后一笔摸下去——字那一横没有收到头,刻的人停在了半路。
他把手拿开。
指尖上一点灰都没有。
墙上那些凿痕是粗的,摸上去扎手;可这道刻痕周围的石头是平的,像被什么磨过一遍。
(三年前,我的灵根还在。)
(三年前,我连矿场的门都没进过。)
(谁给我留的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