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。
祖祠门口来了人。
先是八个护院两列站开,接着是江家几个旁支的老人,最后是江崇。他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,右手空着,左手攥着那两颗铁胆。
大长老捧着兽皮卷,站在门槛外。
江尘到的时候,碑脚那个人还坐在蒲团上。
左边。那个人没有睁眼。
他绕到碑座左边。那里果然有道缝——三百年前那块石头落下来砸出来的口子,窄,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。缝里往外冒凉气,凉气里那股味儿干、旧,跟矿场第九层底下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截木头别在腰上,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缝后头往下走。坡是塌出来的,不是凿出来的。坡上有两只脚踩出来的印子,凹进去一点,脚尖冲着下头,踩了很多年才踩得出来。他挨着壁根往下挪了十几步,前头开了。
底下是一个圆。
壁上的纹一圈一圈刻上来,一圈压着一圈,一直刻到顶。正中一块青石,方形,磨得很平。
那些纹的走法他见过。三层记号墙底下凿不动的那些钉眼,匣盖侧沿那圈被刮过的旧痕,还有矿场第九层口子上的钉子,都是这个走法。
青石上有一圈暗红。
干了很久的暗红,裂开一道道细缝,像一张太旧的纸。
他认得这个圈。
三年前吞下那一缕气的时候,他看见的就是这个圈:三层石阶、一圈血阵、阵眼里站着一个人。只是从这里看,圈是方的。
那个人从上面下来了。
一只手扶壁,一步一停。三年没动过的腿,走一步响一下。
他走到青石对面站住。
站上去。
江尘看着他。
站在当中。那个人说,当年你爹就站在那儿。他站了三天。
站上去做什么。
那个人说,这东西要有人压着。三年前那道缝开了,我坐进来,替你爹的位置。今天压不住了——今天我在上头坐着的时候,那扇门自己开了一线。
所以你等的人,是来替你压的。
那个孩子呢。江尘问。
哪个。
今天当众筑基的那个。
他没来。那个人说,他要是敢下来,我先收的就是他。
江尘笑了一下。这是他这三个月里第一次笑。
我不替谁压。他说,我来拿。
他走上那块青石,站到正中。
壁上一圈的纹在他脚下亮起来,从下往上,一圈压一圈,压到顶,然后一起往他身上落。
那不是力气,是往里头灌的东西。
他抬起左手,往正顶上打了一拳。
一拳着在那圈纹上。纹裂开一道口子,从口子里漏下来一线很淡的白。
那才是他要的东西。
他张开自己那口井。
他先看清了它的形状:一条道。压在石头上、守了三百年的一条道——不是杀人的道,是守的道。守着一块石头,守着不说,守着不走。
三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。
可吞。须偿。无极。
他一口吞下去。
吞的时候,那个人没有动。
他不反抗。他把扶在壁上的手放下来,站直了,像终于不用再扶什么东西。
青石上那圈暗红亮了一下。
那个人的身子开始往里收。皮先紧了一紧,接着就松了。
他开口了。
你爹当年,他说,在这儿站了三天——
江尘听见了这半句。
后半句他没有听见。
他听见的是别的:祖祠外头、三条街以外那些声音,一下子全涌进来。卖水的在数桶,屠户在骂人,城西测灵石底下两个孩子在比谁的手掌大——他一句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站在他对面那个人最后半句,他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他看得见那个人的嘴还在动。
动了三下,停了。
眼睛合上。
青石上那圈暗红跟着熄了。
青石对面只剩一件旧棉袍堆着,堆里裹着那个蒲团。江尘把蒲团扶起来,靠在壁上。那件棉袍的角上还绣着江家的纹,线已经磨白了。
江尘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袖子底下那条灰白又往上走了一截,过了肘,上到肩。
耳朵里那些远处的声音慢慢退回去,退成一层很薄的底响。
他往上走。
走到坡底,他停了一下,回头朝那个石室看了一眼。石头是空的,圈是熄的,可他耳朵里那层底响,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
出了碑座那道缝,日头还在头顶。
碑上那道裂缝停住了。不进,也不退。
八个护院站在两列,没有一个动。几个旁支的老人退到街对面。江崇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,左手那两颗铁胆攥在了一起——他转铁胆转了三十年,这是第一次攥在一起。
江尘从他面前走过去。八个护院的头都低着,有一个人的手还按在刀柄上,按着按着,自己松开了。
你把他守了三百年的东西拿走了。江崇说。
是他的。江尘说。
从今天起,那道缝归你。
他说完这一句,把左手那两颗铁胆塞进袖子,转身先进了祖祠。他进门的时候,脚正好踩过碑影的边。
江尘没有停。
他走下石阶,从八个护院中间穿过去。街对面那几个旁支的老人里,有一个朝他拱了拱手;拱到一半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,那只手就停在半空。
走到街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祖祠的门。碑歪在暗处,那道缝停在半腰下面一点。
大长老还站在门槛外,手里那卷兽皮没有打开。他看着江尘,嘴唇动了一下,到底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