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的日头落得早。
他走到街口就停下了。
往南是城南,往北是江家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北走。
祖祠那道门还开着,里头没有灯。他是摸着门槛进去的。
台阶下站着一个人。大长老捧着一卷兽皮,站在最下面一级,没有上来。他看见江尘,张了张嘴。
你——
后面那半句他自己咽了回去。他退开一步,让出路。
江尘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有停。
里头比外头冷。供台在正中,台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只装满香灰的旧灰堆,灰堆上插着三根没点的香;一只缺了口的铜盘;一块牌位,牌位上的字被香火熏得发黑。
供台前三尺,有两块地砖被磨得发亮。那是跪的人跪出来的。他绕开那两块砖,走过去。
那块碑在供台后头。
三百年前从天而降的石头,比人高出一头,通体发青。碑上那道裂缝从半腰往下走,走过碑脚,再往下,钻进碑座里。
地上扫得很干净。扫帚的痕一直扫到碑前,就停了。
碑脚坐着一个人。
先到的是声音。
门关上。
那声音很老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,声音顺着井壁爬上来。
他把门推上。里头黑了一层。
他这才看清那个人:一身旧棉袍,背靠着碑座,膝上盖一条旧毯子,毯子角上绣着江家的纹。身底下垫着一个蒲团,蒲团压得只剩一层皮,边上留着一个坑——那是坐了很多年才压出来的坑。手里拄着一截木头,磨得发亮,看不出原来是门框还是棺板。
那个人没有抬头。
报名字。
江尘站着。
报名字。那个人又说了一遍,还是没抬头,进这道门的人,先报名字。祖宗听名字,不听脸。
江尘。
那个人停住了。
册子上没有这个名字。
江尘把手伸进怀里,把那张红纸拿出来。城门底下撕的,丁口江尘,走失补录,复入本册。他走过去,把它放在供台上,压在香灰堆的边上。
这个不是你们写的。他说。
那个人这才动了,抬起头。
江尘看清了他的脸。很老的一张脸,皮贴在骨头上,眼睛睁着,里头却像蒙了一层灰。
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写上去过一次。他说,今年划掉过一次。前几天又添回去一次。
一本册子上,一个名字改了三个来回。他说,我守这块碑守了一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。
谁写的,你心里有数。江尘说。
他没有答。
匣子呢。
他拿走了。
他拿走了。那个人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在称一样东西,那你还来做什么。
那一声叫的是我。
他拿匣子的时候,说了什么。
他说,那三样都是死人的东西。
他说得对。那个人说,可死人的东西,也有主。
那个人不说话了。
这三年,你自己数到第几个了。他停了一下,又问。
数不清了。
数不清就对了。那个人说,数得清的人,都已经站到石头上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我出不了这道门。三年前那道缝开了,我就没离开过这个蒲团。我一走开,它就走。他抬手指了指背后那块碑。
江尘看着那道裂缝。
你在等一个人。他说。
我在等一个装得下的。那个人说,三年前来了一个,站上去了。三年一满,就该有人来替。
江尘没有问他三年前那个是谁。
他已经知道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他不问——问出来,那个人也不会答。
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站的。那个人忽然说。
江尘袖子底下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不跪。那个人说,进门不跪,站在碑前,把手按上去。跟你一样。
所以你替他压了三年。
压不住了。那个人说,今天压不住了。
他把膝上的毯子掀开一角。底下搁着一双鞋,旧布底,鞋帮上补过两块;旁边还有一截木头,跟他手里那截是一对,一样磨得发亮。
这双鞋是你爹的。那个人说,他那天穿新的来的,旧鞋留在这儿。三年了,鞋里还是干的。
江尘看了那双鞋一会儿。
他没有伸手。
他今天穿的也是新的。立冬清早苏挽给他换的那一双。
碑座左边有道缝。他说,明天午时,天光正的时候,你侧着身子能进去。底下有个地方,你去把该拿的拿了。
他把手里那截木头扔过来。
江尘伸手接住。木头是温的。
它认得路。那个人说,我认得你爹。
门在他背后响了一下。
他回头,门还是关着的。
再转回身,那个人已经把毯子盖回去,眼睛也闭上了,像一截靠着碑的旧木头。
江尘站着。
他没有跪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走到碑前,抬起左手,按在碑面上。
碑是凉的。
可他手底下一动。不是他动,是碑动。那一点凉顺着他掌心往里钻,钻到某处,碰上心口那一窝黑,停住了。
碑上的裂缝没有再往下走。
他收回手。那道缝的尽头凝着一线很淡的红,像干了的血。
他伸手想去碰那一线红,手到半路又停住,收了回来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背后那个人又说了一句,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清:
我压了三年。压到明天午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