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了台子正上方。
匣盖弹开的那一线很窄。
窄得只能看见里头没有光。
案上那二十几盏灯的火苗一起往匣子那边倒,倒成一条线。
台底下上千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又停住——他们不敢走,也不敢再看。
看台上,大长老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站起来。他身边那把空椅子一直在那儿,今天也没有人坐。
江玄出手了。
他不是走过来的。他一步就到了案前,右手伸进那一线缝里。
江尘没有跟他抢那只匣子。
他的手也伸了进去。
两只手在匣子里碰到同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不是石头,也不是光。是一缕气。干、旧,发黑,蜷着,像一根泡得太久的线。
它碰到江尘的手,就往他这边走了一步。
它认得你。江玄说,不是因为你姓江。是因为你是他的。
江尘看着那缕气。
他把它留下的时候,留了一句话。江玄说。
什么话。
他没说完。江玄说,我父亲没让他说完。
江尘的手停在里头。
这是三年前那个立冬,你父亲在阵里留下的。江玄说,他站的位置,比你今天站的地方靠里一圈。
江家收它,收的是他最后一口气。他说,收着,是等一个人来垫底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。
我今天的筑基,是空的。
台下有人抽了一口凉气。台上那个筑基成功的少爷,脚底下还差一块垫脚的石头。
等谁,你以后会知道。江玄说,三年前他们收它的时候,我十三岁。我站在台下看着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没有变。
(他站在台下看。)
(跟我今天站的地方一样。)
你把它给我。江玄说,城南那间铺子,我写了还你。铺子后面那四十两,一笔勾了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。
我不欠你。他说,是你欠我。
他张开那口井。
不是装。他已经没有边了——这三个月他明白了一件事:往里装的东西会漫出来,长在身上的东西不会。
他先吃那枚钉子。
断骨里那一小节凉的骨头,从他手腕里被拽出来,像线上的一颗珠子,一颗一颗往匣子里退。退到最后,整条右臂一空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五根。都动。断口的疼还在,可那疼是他自己的疼。
这只手,从这一刻起是他的了。
他又对着匣里那一缕气。
它没有躲。它往他这边贴过来,贴在他手心里,一点一点渗进去。
渗进去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段东西。
不是画在眼前。是三层石阶,一圈血阵,那天也挂着红绸。
阵里的血是亮的。红绸一层一层挂在台上,风一吹就动——跟他今天进城时看见的一样。
阵眼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旧的青布衫,肩膀很宽,站得笔直。
阵外站着几个人。里头有一个年轻些的,是江崇。
那个人在阵眼里站了很久,才慢慢转过身。
江尘看见了他的脸。
是父亲。
父亲朝他这边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眼不像是看阵外的人,像是隔着三年,直接看进他这里。
父亲的嘴动了。
江尘听不见。
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他只看得见嘴唇的形状。那个形状他认得——是那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。
(我把那个声音丢了。)
(上个月,我自己把它丢的。)
他没有力气多想。这一段走完,他手背一凉,那一缕气全渗了进去。
台子底下那圈血阵,在他吞完的同一刻暗了下去。青石上只剩下一个浅红的圈,像水退了以后留下的印子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指甲底下是灰白的。
不是这一阵的灰白,是老的那种——像一棵树的年轮从里头长到了皮上。
他把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再张开的时候,掌心那片灰白已经越过手腕,上到了小臂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。
江玄收回了手。
他站在案前,看着那只空匣子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匣盖合上,替它扣好——扣得很仔细,像在替一件东西收尸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江尘。
他没有发怒。
你赢了。他说,你今天拿了一缕气,一只匣子,一个名字。
他退了一步。
这三样,都是死人的东西。他说,你慢慢用。
周砚跟在他身后三步,走到台阶下就停住。他没有再替江玄看江尘一眼。
案上那二十几盏灯,在这一场里全熄了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熄的,也不知道是谁吹的。只剩最边上那一盏还亮着。
江尘把它拿起来,也吹灭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台下。
账我拿走了。他说,剩下的,我会自己回来收。
没有人应他。可前排那些跪着的人里,有人把头抬了起来,一个,两个,最后抬起来十几张脸。
江崇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他把铜盘里那两颗铁胆收起来,放进袖子,转身进了祖祠。铜盘还搁在案上,盘底留着一圈磨出来的亮痕。
台下的人没有让路。
他们不是要拦他,是不知道该怎么站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又挪了半步,给孩子留出一条看得见的路。孩子趴在她肩上,从他头顶上看过去。
他从人缝里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得很慢。走过台左那一片粗布的人时,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。
是半个凉的窝头。
他攥着它,走出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