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。
天没亮,青芜城就醒了。
城北的墙头、街口、树梢上,红绸一路挂到城西;家家门口点了灯。城门不关,四乡八里的人都往里涌,都说是来看江家少爷筑基的。
江尘出门的时候,天刚有一点白。
他怀里抱着那只匣子。
城南那条街上,苏父站在药铺门口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身子往门里让了让,让出一条路。
苏挽从门里出来,手里托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双鞋。新的,黑布面,鞋底纳得很厚。
你那双走坏了。她说。
江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他把匣子换到左臂弯里,靠着门框把旧鞋脱了,换上新的。
系好带子,他站着的地方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鞋是照着他的脚量的。鞋垫底下塞了一层干草,压得很实。
苏挽没有再说什么。她退回门里,把门板靠上,留了一条缝。
江尘走出街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那块门板又轻轻响了一下。
江家祖祠在城北。门前那片空地今天铺了新石板,台子搭在祖祠前,三层。
祖祠的门开着。门里那块三百年前从天而降的古碑还在,碑上那道裂缝比三个月前更长,已经裂到了碑脚。
最高一层摆着三把椅子——正中江崇,左边大长老,右边那一把空着。椅子前一张长案,案上二十几盏灯,全都点着,烧得笔直。
台子正中间的青石上,刻着一圈深红色的阵。阵眼在正中。
台下站满了人。四乡来的、城里的、还有矿上那一片穿粗布的,被安排在台左最偏的地方。
江尘站在台下最外圈。
辰时,江玄上台。
他今天穿一身白。走到阵眼上站定,他抬手把袖子往上拢了一下,又摸出一颗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然后他站着不动。
先动的不是他,是天。
头顶那块云从中间散开,露出底下一片很干净的天光。风从城北墙外进来,一路压到台上,把案上那二十几盏灯压得一起矮了下去。
接着江玄身上那条线绷直了。
他身上的味涌出来。
干、旧,像久闭的棺材。台下离得近的一片人两条腿先软了,一个接一个跪下去——跪的人是自己跪的,前排跪完,后排跟着跪,一片一片往下压。到最后,台上台下的灯影里只剩几个人还站着。
江尘站着。
他没有跪。
街那边的铺子门都关着。整条街的人都跪在地上,连卖馒头的老太太也跪了。
三息之后,天光收了回去,风也停了。
江玄睁开眼。
他筑基了。
台下离得远的人都踮起脚来看,有人把孩子举到肩上。
看台上的大长老站起来,朝他拱了拱手。江崇没有起来,铜盘里那两颗铁胆还好好地摆在盘里。
台下喊了一阵,喊得很齐。
江玄转过身,朝台下看。
江尘。他说。
他这一声不高,全场却都听得见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江尘抱着匣子,从最外圈往里走。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推他。他自己走上了第三层台阶。
开吧。江玄说。
案上的灯照过来。
江尘把匣子放在案上,把右手伸出去。
手到了匣面上方,停住了。
不是他停的。是他那只手自己停的——断骨里那一小节凉的骨头往城北的方向轻轻挣了一下,手跟着偏了半寸。
江玄站着,看着那只手。他不催。
这只匣子,是三年前封的。他说。
这句话是对台下说的。
三年前那个立冬,我父亲在这圈阵里收了一样东西。收完,封进这只匣子。匣子上过漆,漆底下刻了名字。
台下静下来。
开这个匣子的,得是那只手。江玄说,这只手,三个月前我折过。折的时候我在断口上抹了一下,把血捻开看过。看的就是这个。
他说话很平,像在念一本账。
匣子里装的是一笔账。谁开,谁就替它平这笔账。
这三个月,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他说,不是等你。是等这笔账到期。
立冬那天,我要用你这只手。他说,今天就是立冬。
你要是在前几天死了,他说,我就得再等三年。
台下有人听懂了一半,小声往旁边传。
江尘听懂了另一半。面前这个人,从三个月前起就没打算让他死,也没打算让他活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他把右手收回来,用左手把匣子捧起,翻了个身。
匣底朝上,对着日头。
匣底那一圈漆,他昨天夜里摸过。他记得那圈旧痕在哪里。
他用指甲抠下去。
漆是硬的。抠了三次,指甲底下破了。第四次,漆起了一小块。
他一点一点把它刮开。
刮到一半,台下已经有人看见了。
字……
那两个字露出来的时候,日头正好升到台子上头。
江尘。
刻得很浅,浅得像怕被人看见。最后一笔没有收到头——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。
前排有人小声念了出来。
念的人越来越多,从台前一直传到台外。
江尘。
是江尘。
江尘抱着匣子站在案前,没有回头。他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上千个人嘴里念出来,一遍,又一遍。这个名字,江家三个月前刚从他身上划掉过一次。
江玄嘴里那颗糖,嚼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剥糖的那只手,停在半空。
台下最偏那一片粗布人墙的外头,站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灰袍的人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没有点。他把案上那排灯数了一遍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