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南门就是山。
那条路他走过两回。头一回是三个月前,两个人押着他,脚上拖着链子,走了一整天,日落后到的矿口。第二回是送账下山。
这是第三回。
路边的草都黄了。风从山坳里灌下来,带着铁锈味。矿场的味道,隔着二十里也闻得到。
走到道边那棵歪脖子松跟前,他停了一下。
老陈那半枚钱,就埋在这棵底下。上回老陈讲这个的时候,讲到一半,声音低了半寸。
他没有去挖。
他左手拄着一根从枣树上折下来的枝。
右臂垂着。他走一阵就得停下来,把布带往上勒一勒:木板上头那块布,早就被汗和血浸硬了。
半夜的时候,他看见半山腰有一间屋。
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头的梁。墙还立着。门口没有匾,只有两根石柱子,柱子上凿着花纹,磨得看不清了。
是座山神祠。
他进去了。
祠里没有神像。供台上供着一块黑石头,比拳头大一点,石头前头摆着一只碗。碗里没有香灰,是干的——干得很干净,像有人天天擦。
他伸手在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。
石头是温的。
供台上别的东西都凉透了,就它温。
(谁给它焐的。)
他把门板扶起来,斜靠在门框上,挡住半边风口。一只手做这个很费劲,门板倒了两回。
他在供台底下生了火。
一只手生火很难。他把柴夹在腋下,用牙咬着引火的东西,左手打火石。打了十几下才着。
火一起来,他把怀里那盏铜灯摸出来,放在供台上,就在那块黑石头旁边。
灯没有点。他凑了一下火折子,灯芯不燃。
他把灯留在那儿,回过头解右臂上的布带。
断口那圈黑,已经走到手肘上三指。
(三天走了三指。)
他把木板重新夹好,布带重新缠上。缠完,从怀里摸出苏挽包的那包药,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
外头有脚步踩在干草上,踩了两下,停了。
三堆火在这时候亮起来。
不是祠里的火。是从门外透进来的。
三堆火围在祠门前,摆成一个半圈。
他把火堆里一根柴往外拨了拨。他没有出去。
外头有人说话。
里头那个人。一个声音说,我们不要你的命。
要什么。
要你那只手。我们把它带回去,剩下的你自己留着。
江尘数了数脚步。
五个人。
你要想动手,我们也接。那人说,赏一个姓,够我一家吃三年。你死了,我们抬你去领;你不死,我们分你一半。
你分我一半。江尘说,我拿什么花。
外头静了一下。
那三堆火往两边分开。
一根钩子从祠顶上甩进来,勾住了那根塌下半个屋子的梁。
几个人一起拉。
梁动了,带着半片瓦往下塌,砸在火堆上。火星子炸开,祠里一下就黑了。
一张网从门口罩进来。
江尘往供台后头退。他左手撑住台面,从上头翻过去。
他落地的时候,左腿被棍梢扫了一下。
他站着,没有让那条腿弯。血从裤脚里往下走,滴在青砖上,一滴一滴。
网罩在供台上,把那只碗带了下来,摔在青砖上。
碎的是碗。那块石头没有动。
他背上一紧。钩子咬住了他的肩胛。
拉他的人用力一扯。
他被扯得往后倒,一只手撑在地上,撑在碎瓷片里。
血出来了。
也就在这时候,断口撞上了供台的角。
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那一下以后,他听见了身体里的水声。
(漫了。)
灰白的粉从鼻子里、嘴角上往外走,混着血。
那一线黑没有往上爬。它往外走。
他撑不住了。
他伸手去抓怀里的布包。
包里的银子是凉的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他把手往里摸,摸到那一包草。
无根草是烫的。
他把那把草捏在掌心里。
(两个月前,她把手指按在他额头上,那口井就慢下来。)
(这回她不在。)
(可她该留在他身上的东西,一样都没少。)
井,慢下来了。
他站起来。
他往门口走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两只手举着那把钩子。
江尘把那把钩子接了过来。
剩下四个一起上。
他把钩子转了个头,用弯的那一头,一人一下,敲在他们拿东西的那只手上。
四个人,四下。
最后一个没有上。那是开头说话的那个。
江尘把钩子丢在地上。
你回去。他说。
那人的手在抖。
把这只手的事,讲一遍。
讲给谁听。
讲给下一个。江尘说,讲一遍,我就不动你。
抱着手的那几个人里,有一个抬起头。
你为什么不动手。他问,你就这么放我们走。
打死你们。江尘说,明天还来五个。
那人抱着手,没有再说话。
领头的退了五六步,退到火堆边上,转身跑了。
祠外的三堆火,天亮之前自己灭了。
他天没亮就出了祠。
门槛外那条路上,走过来一个挑水的老汉。
背佝偻着,一根扁担挑两只桶。他左耳缺了一块。
他抬头看了江尘一眼。那一眼在他垂着的右臂上停了一下。
老汉没有进祠。他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,从桶里摸出一只碗,放在门槛上。
碗是好的,不缺口的。
放完,他挑起桶,顺着那条路往下走。走得很慢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江尘把碗拿起来。
碗底刻着一个字。
生。
(上一回他抽到的是。)
他把碗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
碗底那个字的旁边,还有半个被磨掉的笔画。
跟他怀里那枚钱背面被磨掉的那半个笔画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