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那七个人没有动。
拿纸的那个把纸举起来,对着最后一点天光念了一遍。
江家名下,城南那个断了手的人,右手送到后门,赏一个姓。
念完,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不是我们写的。他说,我们只是来拿。
江尘站在巷口,看这七个人。
前头六个穿短打,脚上没鞋,手上全是茧。脸上没有记号——没有记号的意思,是从来没进过哪一本册子。第七个站在最后面,离得最远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帽子压得很低。
你们要我的手。江尘说。
只要手。那人说,你把手伸出来,我们给你留一条命。留得整整齐齐。
你们有名字吗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有名字的人,不来干这个。他说。
六个人一起动了。
一个从左边甩绳,一个正面举棍,一个绕到他后头去抱他的腿。
江尘退了半步。
他退的位置是药铺门框左边。树上那根枝伸到街心,绳头甩过来先挂在枝上,往下一沉——甩绳的人被自己那一扯带得往前一扑,撞在树干上。
江尘用左手接住了棍。
棍是干的,白蜡木,很轻。他把棍往前一送,送在举棍那人肩窝里。那人往后坐下去,坐在街上。
绕后那个已经抱住了他的右臂。
一阵白的东西从他眼前翻过去。
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(三个月前,他抱着这条臂从第九层爬上来。那时候他有两条手。)
他没有挣。
他右手动不了,可右臂里的东西一直在动——从断口那儿往上爬,爬了三天,爬过手肘。他一直没有东西盛它。
那就让它出来。
他想起那些壳是怎么刺的。他吞过两回那门道,那东西立起来的时候,骨头先往里收,再往前递。
他的左肩一沉。
那一线黑从断口探出来,立起来,像一根刺。
刺进了那人的手腕。
那人松了手,退开两步,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,又把手举起来给别人看。
那一线黑缩回断口。缩回去的时候,往上又多走了一指。
又有一个从侧边扑过来抱他的腰。
江尘没有让。他右肩往下一沉,把那截夹着木板的断臂横着顶出去。那人抱住一条硬邦邦的东西,自己往前栽了出去,趴在地上。
剩下两个一起举起了网。
江尘往左跨了一步,把地上那根白蜡木棍踢起来,用左手接住,横着扫出去。
网落空了,扣在自己人头上。
最后一个想退,退得太急,脚后跟在药铺前那三级石阶上踩空了。他仰着头往后倒,后脑磕在石阶的角上。
响了一声。
街上再没有别的声音。
江尘站着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地上躺着六个,没有一个站起来。
抬走。他说。
有一个又走回来。
他比地上那个小几岁,鼻子底下挂着两条鼻涕,冻住了。
他是我哥。他说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。
你们把他抬到哪儿去。
城西乱葬岗。
坑挖好了,上头写什么。
那孩子说不出话来。
江尘从怀里摸出一截东西,丢在他脚边。是那小半截石炭。
写什么我不管。江尘说,你自己写。
那孩子把石炭攥在手里,退回去,跟另两个一人架一条胳膊,把人拖出街去。拖过青砖的时候,那道血痕跟着走了一路。
江尘靠在门框上,等左手不抖了,才把手从墙上拿下来。
他把那根白蜡木棍丢在街上。
回去告诉他们。他说,这只手,谁拿谁没手。
街两边站着的人,没有一个应声。
药铺的门板被推开一条缝。苏父扶着门框站着,朝街上望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又慢慢把门板靠回去。
灰袍人这时候才往前走。
他走过地上那些人,没有低头看。他在江尘面前站住,帽檐底下露出一小片脸,看不清眼睛。
他在闻。
江尘闻见的那股味,不是从他身上来的。干、旧,像久闭的棺材——那是从自己身上来的。
六个。灰袍人说。
江尘没有答。
灰袍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青砖上。
是一盏灯。没点。
灯座是铜的,上面有一圈花纹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走到街口时人已经散开,他顺着墙根出去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江尘把那一口气吐出来。
吐出来的不是气。是一口灰,混着血。
他把地上那盏灯抄起来。
那圈花纹他见过。第九层最里头那盏铁灯,底座上就是这个走法。
苏挽站在门槛里面。她手里捏着一块布,没有出来,也没有说话。等街上的人散净了,她才走出来。
她把他的右手衣袖理好,把缠在断臂上的布带重新系了一遍。系得很紧。
系完,她回身进屋,把门带上。
江尘低头看那张被丢在地上的纸。
纸上的名字旁边,那个用朱笔圈的字还在。
手。
他把纸捡起来,折好,塞进怀里。
街那边,卖馒头的老太太把笼屉的盖子盖上了。
他提着那盏灯,转过身。
城南这条街上的灯,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从街口往里,一盏接着一盏,不快不慢,像有人提着火,顺着这条街慢慢走过去。
最后一盏,是药铺门口那盏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它亮起来。
灯亮完,街又黑了。
他才往南门走。
出城的时候,天刚黑。
守门的人没有拦他。三年前挂着他名字那张告示的地方,现在挂着一串红绸,绸子上绣的是江家的纹。
天上没有月亮。
(十六天。)
他走出十几步,手里那盏没点的灯,灯芯忽然亮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