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那片深色布接过去,在手里翻了两下,就放下了。
放下的时候,他的手指是直的。
三年前下头清道,三十一个人下去,走在最后一个的,穿的就是这个。他说,他姓孟。我们都叫他老孟。
他没死。
没死。老陈说,他回来了。回来第三天,跳了东头那口井。
他顿了一下。
那口井有底。第二天夜里,井底下有人敲。敲了三下。
没人敢下去。
江尘没有问下去。
(他知道我为什么要下去。)
那天夜里,江尘去了东头。
废井在东头最里面,靠着山壁。井口盖着三块木板,两块烂了。
他把木板挪开。
井是黑的。他丢了一块石头下去。
石头落了很久,落到最底下的时候声音很闷——不是砸在硬土上,是砸在很厚的东西上。
(有底。)
他把草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井边的木桩上。
然后他翻身下井。
井壁很滑,长着一层黑苔。他一段一段往下落。落到十几丈的时候,闻到一股味。
干。旧。
像一口放了很多年的棺材。
(第九层的味。)
(这口井,通到下头。)
他停下来,摸着一侧的井壁。
井壁在左边缺了一块。
不是塌的。缺口边缘是被人凿过的,凿痕很整齐,一道一道往外斜。
缺口后面是一条很窄的洞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洞往里走,地面是往下的。
他松开绳子,侧身钻了进去。
洞不长。走三十来步,到头了。
尽头是一间很小的石室。顶上渗水,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进底下一个小石坑。
他擦亮火折子。
石室里只有三样东西。
一只陶罐。
一摞靠壁码着的骨头。
墙上的记号。
他先看墙。
那面墙上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,从上往下。他数了一遍。
三十一道。
最下面那道,没有划掉。
他再数一遍。
三十一道。前面三十道,每一道上面都压着一道斜划。
(三十一个人下去。三十个划掉了。)
(剩下那个,是老孟。)
(老孟在这儿待过。他在数。)
他走到陶罐前。
罐子深褐色,口上盖着一块烂布。它跟山口亭子那只碗是同一路货——自家烧的粗陶,胎厚,釉不匀。
他把罐子端起来。很沉。
掀开布,往里看。
罐里是竹签。
斜斜地插着,几十根。他伸手进去,一把抓出来。
一根一根看。
他认得几个,大部分不认得。
看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。
有一根签上刻着两个字。他不认得那两个字怎么念。
可他认得那个形状。
三年前,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大了一倍,挂在城门口,让全城人看了三天。
他把那根签捏在手里。
签是新的。
竹子还是青的,切口是白的,边上没有一丝发黑。
(今年刻的。)
(三十一个人下去,三十个人划掉。)
(这一根是新添的。)
他把签放回去,一根一根放回罐里。
放的时候,摸到了罐底。
罐底有东西。
他把罐子倒过来,抖了两下。
一枚铜钱掉在他掌心里,凉。
他捏起来,对着火折子看。
钱上刻着一个字。
偿。
他把钱翻过来。背面不是空的——有一处被磨过,磨掉了半个笔画。
他的手伸进怀里,摸出另一枚。
山口亭子里,他自己抽到的那一枚。
他把两枚并在一起看。
两个字一样。磨掉的那半个笔画,位置也一样。
(同一只手磨的。)
(山口那只碗里的钱,是从这个罐子里出去的。)
(签不是抽的。)
(签是早就写好的。)
他把火折子吹灭了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,洞口有人。
一个人半跪在井壁的缺口上,肩膀歪着,一只手撑着石头。他在喘,喘得很粗。
赵虎。
三个月前被他一拳打飞、抬走的那个疤脸。
赵虎瘦了很多。他左脸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,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。他跪在那儿,左腿伸直拖着——左膝更瘸了。
我的罐子。赵虎说。
江尘没有动。
三年前,是我点的名。赵虎说,我数的数。我跟上头说,三十一个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点完名,上头让我把这个罐子收起来埋了。
我没埋。他说,我藏在这儿。
为什么。
赵虎喘了两口。
我怕。他说。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。
江尘看着他。
(抢窝头的手,也有抖的时候。)
藏在这儿的,就是怕的东西。江尘说,你藏的不是罐子。
你藏的是你自己。
赵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
你拿去吧。他说,我不要了。
他往后挪了一下,想站起来。那条腿不听话,他摔下去半边。
江尘伸手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拉起来。
赵虎站着,晃了两下。
点名的那个人,江尘说,长什么样。
赵虎沉默了很久。
我没看见脸。他说,那天下雨,他戴着帽子。
他穿的什么。
灰的。赵虎说,袍子是灰的。
(灰的。)
(山口亭子里那个人,穿的也是灰的。)
赵虎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左膝一下一下地顿,走三步顿一下。声音在矿道里传得很远,慢慢没了。
江尘抱着罐子,从井里爬上去。
爬出井口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。
井口的草被夜里的露水压着。
草上有一串脚印。
很浅。鞋底是软的,不是矿上的硬底靴——矿上的人一辈子只有一双鞋,鞋底是硬的,踩在石头上会响。
这串脚印走到井边,停了一下。
然后往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