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在等他答话。
江尘站在一百二十级石梯的最下一级。
我数名字。他说。
那人点点头,把第二盏灯的灯芯挑起来,火苗长到跟铁灯那边一样高。
两盏灯。一个洞。
我数灯。那人说,三年前数到三十一。今天数到三十四。
江尘的手指收紧。
三十四。三层今天数过。是他昨天才按着钱三的手,在石桌上一个一个点过的。
你数的是人。
我数的是灯。那人说,灯灭了,人就没了。人没了灯还亮着——这叫账不平。
你下过第九层。
我下过很多回。
你看见那块壳了。
那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不看壳。他说,我看壳上的字,刻完了没有。
他转身往深处走。斗篷扫过地上的骨壳,压出一串很轻的碎响。走了十几步,响声停了。
下一次你下来,别带灯。
为什么。
你带着灯,我就不知道你数到第几个了。
声音是从很里面传来的。
江尘抱着那块壳,往上爬。
石梯窄,只能踩住半个脚掌。他一手扶壁,一手抱壳,一级一级数。
数到一百一十级,他停下来。
右臂在发烫。
不是疼。是那道压在骨头上的纹,在往前拱。
他把右手按在石壁上。
壁里有一线脉光,很细,像一根浸在石头里的水线。他一按,那光就顺着掌心流进来,贴到那批纹上。
纹吃了一口。
然后出了一件他没料到的事。
纹没有变淡。
它亮了。
只有半息——像有人在黑屋里擦了一下火石。那点亮顺着骨头走了一圈,从手腕走到肩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纹还在,颜色淡了一点。
可刚才那半息的亮,他记住了。
(它吃过这个。它记得这个。)
(账上多了一笔——那一笔,是他自己记的。)
他攥了攥拳。骨头里那批纹跟着动了一下,像一叠纸被风翻过去。
(塞进去的东西,还能拿出来使。)
他继续往上爬。
离口子还有十几级的时候,那口井动了。
不是井动,是他动。
井壁原来只到他胸口高。井里的东西灌到那儿就得停,再往上就要漫出来。
他伸手摸到井沿。
井沿比上回高了一点。只高一点点。像有人在底下,用肩膀一点一点往上顶。
他把壳放在石梯上,两只手按在石壁上,把那口气往下压。
不是灌。是挤。
压到第三寸的时候,他嘴里有了铁味。
他没有停。
第四寸。
井沿被他顶开了一线。
那一线开的时候,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。不是身子提上去,是身体里那样东西提上去。
他咳了一声。
一口血落在石梯上,黑的。
(炼气三层。)
(那口井有边。可边是能推的——推一寸,就多疼一寸。)
他抹了一下嘴角。
灯照过来的时候,他看见手背上的黑纹往上爬了一指,爬过指根。
他把壳用草绳绑在腰后,推开封板,上到三层。
三层这边挂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只剩半截。
天已经透了一点灰。他往前走出一百来步,道口上站着一个人。
钱三。
钱三脖子上挂着红绳竹牌,牌子在灯底下晃。他身后站着两个拿镐的人。
你昨儿夜里不在棚里。钱三说。
我在。
棚里三十四个人,我数了三遍,三十三。
我替阿石去送水。江尘说,送水的不在册上。
送水的。钱三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三层送水的是个孩子。你是什么。
江尘没有答。
三层现在归我管。钱三往里走了一步,夜里出棚,罚两块脉光石。你上哪儿找两块。
我没有。
没有也罚。账上写着。
江尘听见账上写着四个字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竹牌。
四层的竹牌。严九丢在他脚边、他自己捡起来的那一块。
他把竹牌拍在钱三面前的石头上。
声音很脆。
钱三低头看了看。
四层的牌子。他说,四层的牌子在三层不管用。一块牌子管一层。
我知道。江尘把竹牌收回来,插进腰带,所以我去四层。
钱三的脸僵了一下。
三层到四层要过铁栅。栅上有锁,钥匙在四层的人手里。可规矩是——有牌子的人,栅必须开。
江尘转身往前走。
钱三身后一个人把镐横过来拦了一下。那把镐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来。
江尘把竹牌解下来,拎在手里。
钱三。他说,你这个把头,是谁给的。
严管事。
严管事人呢。
钱三没说话。
绑下山了。江尘说,你自己下过山,你自己知道。
道口上很静。棚子那边有人起来了,一个,两个,一会儿站了十几个,都不说话。
钱三脸上那点东西掉了。
我今天不出这个口子。江尘说,我就在三层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可有一样你记住。他说,三层的饭,三十四份。
少一份,我找你。
钱三站着没动。他身后那两个人,把镐放下来了。
江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走出十几步,钱三在他背后说了一句。
你别得意。
过两天有人上山。钱三说,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
江尘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棚子,把那块壳靠在壁根。
天亮以后,他去了三层西头。
铁栅旁边那面壁上,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记号。他七岁起就会数——一道是一个人,划掉的是死了的。
他站在墙前面,从头数。
三十四道。
他把眼睛移回去。
墙上有三十五道。
多出来的那一道在最底下。笔画很新,石炭还是湿的。
旁边有人写了一个名字。
笔画歪,写得也不大。江尘不认得那个字。
他伸出手,在那道记号上按了一下。
手指上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