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矿场,是第三天傍晚。
四层的铁栅下头,阿石蹲在油灯底下等他。
他脸上有一块青,眉骨肿起来,挤成一条缝。
谁打的。
钱三。阿石说,他问我石头是从哪来的。
问了几遍。
三遍。阿石说,打了我三下。他还问我,那块活石是从哪个缝里捡的。
你怎么说。
我说从运石车的底缝里捡的。阿石低下头,他信了。他不认得石头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他把阿石的脸扳过来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往三层走。
他肩上那件粗布衣磨破了一道口子,还留着鞭痕。走山路的时候不觉得,进了矿道,那股铁锈味一涌上来,反倒像回了家。
(他能在这里活着。)
(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。)
三层还是老样子。矿道里点着油灯,灯芯短,火苗一寸高。道口那面记号墙被人用石头垫高了,新添的记号歪歪扭扭,一直排到墙角。
饭还在分。聋子拿着瓢,一勺一勺往碗里舀。
一勺粥,半块窝头。三十四份。
江尘站着看完了。
(三十七个的饭,他数过。三十四份,他也数得出来。)
江尘站在过道里,数了一遍人头。
三十四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三十四。
(走的时候是三十七。)
……
他找到钱三的时候,钱三坐在四层的铁栅后头。
一把椅子,膝上一本账,手边一碗酒。他现在是三层的把头了,脖子上挂着一块竹牌,用红绳拴着。
江尘从铁栅下面走上去。
两个跟在钱三身边的护院站起来,伸手拦住他。
江尘把第一只手按住,往边上一推。护院趔趄两步,撞在矿壁上。
第二个自己也退开了。
钱三抬起头。
你回来了。他笑了一下,路引三天,你正好第三天到,规矩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他把钱三从椅子上拎起来,按在石桌上。
按得很稳。不重,不响,只是让人起不来。
三十七个人的饭,是你数的?
数、数的。
再数一遍。
铁栅下头站了一圈人。三层的矿工不知什么时候都上来了,挤在道口往下看。
钱三趴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
他数了。
三十四。
他数得很慢。他知道铁栅下头站着多少双眼睛,也知道数出三十四,他脖子上那块竹牌就得换个人挂。
江尘松开手。
少了三个。他说,一个凿石头的时候被砸死的,一个病死在棚里的,这两个算我没看好。
第三个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第三个,你跟我去找。
钱三的脸白了。
……
第三个是阿石说的。
那天夜里,阿石起来送水,看见有人从三层西头的道口下去。
穿的鞋。阿石说,矿工没有鞋。
江尘去了三层西头。
最里面那道封着木板的道口还在。木板上钉着一排铁钉,是三年前钉的,锈得发黑。
他从头数过去。
少了三根。
钉眼还是新的。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,抠出来几粒木屑——木头芯是白的,白得刺眼。
(这钉子被人拔过。拔的时间不长。)
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擦,转过身。
钱三站在他后面,两条腿在抖。
不是我。钱三说。
我知道不是你。江尘说,你没有这个胆子。
……
那夜三更,江尘一个人下的第九层。
他没有带火折子。
上一次他是摸着石壁下去的。这一次不用。
一百二十级石梯走完,他的脚踩上第九层的地面。
脚下咔嚓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整面石壁都是光。
脉光。密密麻麻,一层压着一层,从地面一直堆到他看不见的高处,像一整面墙在流水,又像有人把一整条星河砸进了石头里。
三层的石壁上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数,一共一百四十二块。
这里不用数。
这里没有一块不是。
在三层,他得先摸石头里有没有光。在这里,他闭上眼都是亮的。
(这地方不是给活人挖的。)
(谁在这么深的地方,点了那么多灯。)
江尘站在那面墙前面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(这不是矿。)
(这是一块碑。)
……
他往前走。
地上铺满了白色的、细长的骨壳。踩上去咔嚓响,一层压着一层,像走在冬天的雪地上。
他伸手抄起一块骨壳。
壳上不是天生长出来的纹。
是刻的。
一道一道,很密,很齐,走向是有规矩的。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走到一半就断了。
(阿石搬的那些账本上,就是这样的记号。)
(他天天替上头搬账本,所以他最清楚那本账是假的。)
江尘把骨壳翻过来,对着壁上的光看。
那些刻痕在光底下浮起来,一行一行,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不懂。
可他知道那是字。
他用手指头把那行刻痕描了一遍。描到最后,指腹上留了一层白粉。粉很细,一吹就散。
……
他把骨壳放下,继续往里走。
洞穴很深。油灯照不到顶,越往里走越冷。走到后来,他指尖发麻,跟第一次下到一百级的时候一样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洞穴最深处,亮着一盏灯。
是灯。
新的。油也是新的,灯芯刚剪过,火苗很旺。
灯是铁的。底座上有一圈花纹,磨得快要看不出形状了,可他认得那圈花纹的走法——和壳上刻的,是一个手法。
灯边堆着一小摞骨头。骨头已经白了,不是骨妖那种细长的壳,是别的。
骨头旁边有一截麻绳。
绳头断得很齐。
是被刀割的。
江尘往灯那边走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。
不是他停的。
是他的脚自己停了。
因为脚下的骨壳又响了一声。
他没有踩。
那声音是从前面来的。
他抬起头,看进黑暗里。
黑暗里,有东西在慢慢站起来。
一个。
然后,又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