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他就出了矿场。
路引是七天前那张,上头写着三日内回场。他把它塞进怀里,贴着最里面那层布。
三十里山路,他一天走完。到中午,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场——矿口那个方向冒着一线白烟。
(十九天。)
(我先下去一趟。)
曹贵临走那句话,他记了四天:你护得住城南那间铺子吗。
那不是威胁,是通知。
进城的时候是下午。守门的认出他——三年前城门口挂过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告示。
送账的。江尘说。
守门的让开了。
城门口那个卖水的老人蹲在墙根底下。江尘从他面前过去,忽然停了半步。
(他身上有一丝灵气。杂灵根剩下的渣子。)
三个月前他走进这条街,看见的只是人、车、墙。现在他看得见每个人身上那点东西——有的浮着一层薄霜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(我用了三个月,换了一双这样的眼睛。)
城南那条街他熟。走到街口,他慢了下来。
苏家药铺门口围着一圈人。半间铺子的门板被卸下来三块,斜靠在墙上。两个人抬着药柜往外走,药撒了一地。枣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绸的。
苏父跪在门槛上。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又垂下去。
江尘走过去。
放下。他说。
抬柜子的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放。
穿绸的转过身来。是曹贵。
曹贵说,送账的。
你怎么在这儿。
我怎么在这儿。曹贵笑了一下,上回在矿口没跟你算完,我就在这条街上等了四天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。
庶务堂的条子。半间铺子抵债,今天到期。
江尘伸手。
给我看看。
曹贵愣了一下,把纸递过来。
江尘接过来,正着看一遍,反过来看一遍。纸上三行字:苏家欠银四十两,以铺面半间作抵,限三日清还,逾期收铺。
他把纸举起来。
都听见了吧。他说,上头写着,欠四十两。
念这个做什么。曹贵说。
我念账。江尘说,欠四十两,抵半间,这是第一笔。第二笔——这纸上没有印。
围观的人里有人了一声。
条子是二管事手写的。曹贵说。
手写的条子,收铺不算数。江尘说,庶务堂收铺要用印。四天前你们卸门板,那张纸上有印。
你怎么知道。
我在场。
他把纸折起来递回去。
这半间,今天收不走。
曹贵没有接纸。他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你们上。他说。
抬柜子的两个人把柜子往地上一放,朝江尘走过来。他们不是护院,可曹贵身后还站着四个。
江尘没有动。
等最前面那个伸手来抓他的肩膀,他才动。
他一只手搭上去,扣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带。那人往前一栽,脸磕在门槛上。第二个右手抡到半空,江尘侧了半步,托住他的肘往上一掀。
整个人翻了过去,落在枣树底下,砸起一层土。
从出手到收手,两息。
四个护院里的两个往前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
炼气三层。一个护院低声说。
曹贵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四天前在矿口,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;现在他站在那儿,脚底那层土是稳的。
三个月。曹贵说,你这修为从哪儿弄来的。
捡的。江尘说。
曹贵的脸皮绷住了。他把纸收回袖子,退到街中间。
这半间铺子今天我替你留着。他说,你别以为你挡得住我。
我挡的不是你。
那你挡什么。
江尘没有答。
曹贵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今天你把一条街的人都叫来看你出风头。他说,你猜主宅那边知不知道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
江尘走过去,伸手把苏父扶起来。老人腿瘸,扶起来的时候整条身子往一边斜。
尘娃子。苏父说,声音在抖,你回来做什么。
药铺还开着吗。
开着。
那就还开着。
铺子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苏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她瘦了,指节上全是药渣磨出的口子。
她看了江尘一眼,那一眼很快收回去。她把苏父扶到里头坐好,又转身去捡地上的药。
江尘站在原地看她捡。看了三息,他也过去,把台阶上那几包药一起收了。
(她的手在抖。)
(不是怕,是气的。)
你身上有钱吗。苏挽忽然说。
江尘不答。
你没有。她说,你身上从来没有钱。
她把手上的药渣拍掉,看着门外那三块门板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立冬是十九天以后。
我知道。
那天你别进城。她说,那天这城里没有你的位置。
江尘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按了按。布上那几道针脚是她自己缝的。
你留着那个做什么。苏挽说。
苏挽没有再问。
这铺子欠的四十两,我记着。
不用你记。
我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立冬那天我得来。他说,有人请我。
夜里他睡在城南那间废弃车棚里。
三更的时候,棚板外面响了三下。
跟七天前那晚一模一样的三下。
他没有起身,只把眼睛睁开了。
江尘。
是周砚。
明天午时。周砚说,城西测灵台。他让你去。
他说什么。
他说——周砚顿了一下,上回在洞里你提着灯走在他前头,他只记得那盏灯。这一回,他想看看你的手。
棚板外面的脚步远了。
过了很久,他把右手抬起来,摊开,就着缝里那点月光看自己的掌心。
(三个月前,我在这条街上蹲下去捡药渣。)
(明天我站着去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