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立冬还有二十天。
那天中午,矿口来了一队人。
不是灯笼,是火把。八支火把插在矿口的空地上,八个护院站成两列。
一顶样子很轻的轿子停在中间。
江尘在矿口下面的水房里。他这几天替阿石送水,一桶一桶往上提。
今天你别上去。阿石说,来的是江家的人。
我知道。
那你别上去。
水总要送。江尘说。
他提着桶往上走。
矿口那间棚子门开着。棚子里坐着三个人:江玄、严九,还有一个他不认得的老者,穿深青的袍子,袖口绣江家纹。
江玄十九岁。他坐得很直,月白的衣,腰上挂着刀。他手里没有糖——上回在主宅,他手里总有一小把糖。
严九把一本册子摊在桌上。
工头被打的事。江玄说,报过家里吗。
报过。
什么时候。
三个月前。
江玄没有翻册子。
我没见着。他说。
严九的手在算盘上停了停。
信是送到主宅的。严九说,送到谁手上,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。
江玄看着桌面。
我父亲袖子里那张纸。他说,比他给我看的厚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严九没有说话。那个老者也没有说话。
严九翻到下一页。
巡查日那一趟,江玄说,起出十一块活石,管事绑下山了。
窟窿怎么填。
三层核减六人。严九说,后来改成调场,调去四层顶缺了。
江玄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,没有问为什么改。
(六个人是调走还是核掉,对他是同一件事。)
第九层今年的数呢。他说。
严九翻页的手停了。
今年还没送。他说。
那就今天。
江玄把册子推开。
立冬之前,我要把取出来。
严九把册子合上。
下头的东西不好取。
所以我亲自来。
江尘把水桶提进去,放在桌角。
他放下桶的时候,江玄抬了眼。
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。
江玄看了他一会儿。那一眼不快也不慢,像是从一件东西上扫过去。
江尘。他说。
严九在旁边开口:送账的。巡查日抽到,自己走回来了。
江玄了一声。
怎么还在这儿。他说。
账上写着,我还没死。江尘说。
江玄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挺好。他说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你带路。他说,底下你熟。
第九层的封板被撬开了。
一百二十级石梯,江尘走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盏灯。他后面是周砚,再后面是江玄,最后是两个护院。
周砚从他身边过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你的名字在纸上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。
下到洞里,江玄的脚步慢下来。
火把照过去,整面壁都是脉光。地上的骨壳踩上去咔嚓响,一层压一层。
江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三年。他说,三年长成这样。
老者蹲下去摸了一块壳,摸完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擦。
再往深处走,要下一道窄口。江尘先下去,他弯下腰的时候,怀里那块壳滑了出来。
壳落在石头上,翻了个面。
江玄捡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火光从壳面上滑过去,把那两个字的凹处填满。
谁刻的。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
我问谁刻的。
周砚说:矿上的人不识字。
江玄把壳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他把壳扔在地上。
他说。
江尘没有动。他站在窄口底下,等江玄从他头顶过去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块壳抄起来,塞进怀里。
没人看见。
再往里七十来步,是那盏铁灯。
灯还亮着。灯边那一小摞骨头也还是那一小摞。
江玄在灯前面停住了。
他伸手,从怀里取出一只很小的木匣。木匣是新的,上过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黑暗里响了一声。
不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。是很大的东西,把身上的壳撑开的声音。
江尘认得那个声音。三个月前,他在这洞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只老骨妖还活着。它没有再过来,也没有退。它在黑暗里直起身子。
江玄站着,没有动。
八息之后,他把木匣收回怀里。
今天不取。他说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一行人往回走。
出洞口的时候,江玄在矿口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。三十四个矿工被赶在旁边站着。
没有人抬头。没有人出声。有人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。
(三个月前,我在这块空地上打飞了赵虎。)
(今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。)
(不是他们怂。是我还不够。)
江玄走到江尘面前。
他抬手,用两根手指把江尘的下巴抬起来。跟三个月前周砚那一下一样的位置,可他做得更轻。
他看了很久。
你身上有味儿。他说。
(干。旧。)
(像一口久闭的棺材。)
(可他不是下过洞的味儿。)
(这个味儿,长在他骨头里。)
江玄松开手。
立冬那天。他说,你来城里看。
我让你看看,筑基是怎么筑的。
他说完,转身上了轿。
八支火把拔起来,一队人顺着山路下去了。火光在坡上一节一节地灭。
矿口的空地上,只剩下三十四个人,和满地的黑石渣。
江尘站在原地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壳。
壳是凉的。
他抬起头,往青芜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(二十天。)
(二十天以后,我要站在那儿。)
(站着,不跪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