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尘把木桩上的灯挂到了三层西头的铁栅上。
老陈拄着一根木棍过来,站在灯底下看了很久。
这盏灯我见过。他说。
在哪儿。
去年巡查日之后。老陈说,我在矿口守夜。后半夜,有个人从东头那边走过去。
灰袍子,手里端着灯,一步一步走,走得很慢。
我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没有。
没有。老陈说,灯也没灭。
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。
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这矿上不止我们这些人。
你为什么不早说。
我说给谁听。老陈说,说了,第二天就该有人把我抬到山口去了。
他靠着铁栅坐下来。江尘在他对面坐下。
你要问第九层。老陈说,我先说一件别人不知道的。
九年前我刚来,这儿不叫第九层,叫。
那时候口子是敞的,没有栅,也没有封板。谁都能站在口子上往下看。
江家的人一年来一趟。来的时候带着尺。
带尺干什么。
往下量。老陈说,量到哪儿,就在哪儿画一道。第二年再来,接着往下量。
他们不是来挖黑石的。三层的黑石够挖几十年,犯不着往下砸那么多钱。
他们是在往下抠。
抠到第三年,抠出一层骨的。
江尘的手指停在膝上。
本来底下没有骨。老陈说,我抬上来的第一批,是石头。
第二年往下,石头里带一点白。
第三年,整面壁都是骨。
底下那些骨妖,不是生在那儿的。
他顿了一下。
是长出来的。
喂出来的。
灯芯响了一声。
你喂什么,它长什么。老陈说。
江尘看着铁栅上的灯。
(喂。)
(一年一个。十一年。)
三年前那三十一个人,老陈说,是去把道清开的。
清开以后,底下就能往下送人了。
送下去的人,账上写什么。
走失。老陈说,偿的,账面上写走失。矿场不用赔人,江家也不用。
山口那只碗,是给外人看的。老陈说,真的那只碗,在底下。
我去年抽到。他说,送我走的那个人,把钱塞给我,自己拿着钱走了。
他没走山口。
他从东头下去的。
江尘把那两枚钱摊在掌心。
老陈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你数过罐子里的签。他说。
三十根。
墙上三十一道划痕,划掉三十道。江尘说。
少一根。少的那根,是老孟的。
老孟走了半年,山口那边的碗里多出七枚。老陈说,我没查过,我猜的。
签是提前刻的。江尘说。
签是提前刻的。老陈说,谁的名字要下去,名字就什么时候刻上去。
山口那只碗是做什么用的。
看你还回不回来。老陈说,偿的人往回走,就是账不平。账不平,就得有人来平。
老陈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半枚铜钱。
断口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。
这半枚是赊来的。他说,送我的那个人拿着钱走了,我欠他一枚。
有借就得有还。
我在这儿待了九年,就是等着还他这一枚。
还不上,我就一直活着。
江尘看着那半枚钱。
(他不是不敢死。)
(他是不能死。)
江尘把铜钱收进怀里。
还有一件事。他说,西头的钉子少了三根。钉眼是新的,抠出来的木屑是白的。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从里头拔的。他说。
从里头拔的。江尘说。
那口子不是用来防人下头的。老陈说,是用来防东西上来的。
去年秋天有人撬过一次封板,我在守夜,听见响声。第二天钉子就少了一根。
后头又少了两根。
东西上来了没有。
上来了。老陈说,你没看见罢了。
日头升到矿口上头的时候,江尘带着罐子和一根石炭去了西头。
铁栅旁边那面壁上,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三十四个人被叫了出来,一个挨一个站在墙前面。
从今天起,名字写在墙上。江尘说,谁死了,划掉。谁不在这道墙上,谁就没有名字。
我念,你画。老陈说。
我不认字。
你念名字,我写。
老陈站在墙边,一个一个念。
第一个是老陈自己。
第二个是断了一只手的王二。
第三个是三层分饭的聋子。
第四个是阿石。
……
江尘在墙上画道。一道,一个人。
画到第二十道的时候,他的手酸了,换到左手。
画完三十四道,老陈在每一道旁边把名字写上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到第十七道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。
这个字写不上。他说。
怎么。
这个人上个月才来。老陈说,他是被抬上来的,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上头没给他名字,只叫他第十一个
写第十一个。
老陈写了。
围着的三十四个人,没有一个说话。
画完最后一道,江尘把怀里那根签取出来。
青竹,切口是白的。
他两只手捏住两头,掰了一下。
签断得很干脆,一声脆响。
这一根。他说,不算。
我不在这本账上。
他把两截断签扔进罐子里,罐子盖上布,放在墙根。
(他们刻了三十一根。)
(我掰断一根。)
(从今天起,这本账我来记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