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灯笼就到了。
四盏,挂在车辕两边,两前两后。山里雾大,光在雾里散开,一团一团的黄。
车停在矿口那块木牌底下。
木牌上写着生死自负。
曹贵从车上跳下来。他脸上一块烫疤,在灯底下看着比上回更硬。身后跟着七个护院,都背着短棍。上回来的那两个也在,见着江尘,眼睛往别处绕。
矿口的人被赶出来。三层、四层、五层,一层一层往外赶,人挤在矿口空地上,呵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钱三站在最前面。
曹贵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折成三折,展开的时候被风吹得响。
念名字。他说,念到的,上前一步。
他开始念。
陈有德。
老陈在人群里,靠着别人的肩。他没动。
陈有德。曹贵又念了一遍。
他在养伤。
养伤也算。曹贵把纸扬起来,账上三层二十八个人。你们这儿三十四个。
多六个。今天把这六个核掉。
空地上没有人说话。
两个字谁都听得懂。去年核掉的那三个,账上写的是,尸首是夜里从西边山口抬走的。
钱三动了。
他往人堆里走,走到老陈跟前,伸手去拉老陈的胳膊。
陈有德,出来。
老陈没动。他这条腿,被人扶着都站不稳。
我叫你出来。
钱三的手刚碰到老陈的袖子,就被另一只手扣住了。
江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背后。
放开。钱三说。
谁让你来拉的。
曹爷念了名字。
曹爷念名字。江尘说,单子在你手上吗。
钱三手上没有。
江尘松开手。钱三往后退了两步,脸上一块红。
(他拿别人的人情,换自己的位置。)
(这种人最好使。也最不值钱。)
第二个。曹贵念,王二。
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江尘从人堆后面走出来。
他走到矿口通往矿道的那条路口,站住,站在路正中间。
矿口到矿道只有这一条路。
六个人。他说,名单给我看。
这不关你的事。曹贵说。
我要看名单。
曹贵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上回在官道上,这只手腕被他攥过。曹贵的手腕转了一圈,像是还记得那股劲。
你要看单子。他说,你看得懂吗。
账上写病死的,要报城里。江尘说,城里回纸。一张纸一个人。
他伸出手。
你给我看六张纸。
曹贵的手停在半空。
你手里这张是核减单。江尘说,不是死契。死契要城里盖印。你这张,只盖了庶务堂的印。
你把人领出去,回去怎么入账。账上写病死,纸呢。
雾里静下来了。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木牌上落下去的声音。
(这笔账他没打算入。)
(人领出去,扔在山口。)
(山口那边有一只碗。抽到的,账面上写走失。)
(走失不用纸。)
江尘往前走了一步。
单子给我。
改什么。
调场江尘说,调去四层挖石。四层缺人,缺了两个月。
你把六个人调走,账不用平——人还在册上。
你回去交得掉,我这边少六个人往山口走。
曹贵盯着他。
你替我想得挺周到。
我不是替你想。江尘说,我是不想让那六个字落到纸上。
曹贵把纸收了。收得很慢。
收到一半,他抬手,把纸往江尘脸上扇。
那一巴掌没有落到脸上。
江尘抬起左手,接住了他的手腕。
跟官道上那一次一样的位置。
上回我放过你。江尘说。
这回不放。
他手上往下一压。
曹贵跪了。
不是慢慢跪的,是被那一下压得整个身子往下坐。他的膝盖砸在矿口的碎石上,声音很脆。
七个护院一起动了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短棍照江尘的肩砸。江尘侧身,左手在他肘上一托。
那人自己飞出去两步,摔在车辕上,短棍脱手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停住了。
剩下四个也没有动。
(这些人靠的是力气大。)
(力气大的人,托一下肘就够了。)
曹贵跪在地上,抬起头。
你敢打江家的人。
我打过三个了。江尘说,你算第几个,你自己数。
曹贵咬着牙站起来。他的裤子在膝盖那儿破了一块。
他上了车。
车要动的时候,他把帘子掀起来。
江尘。
你护得住这三十四个人。他说,你护得住城南那间铺子吗。
苏家那个瘸腿的,去年欠的四十两。地契还在庶务堂压着。
你今天让我跪一下,明天就有人去城南收铺子。
帘子落下来。
车走了,四盏灯笼晃着走,在雾里走成四团黄,一会儿就没了。
江尘站在原处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身后三十四个人都在看他。
从今天起,这三十四个人里,有人会开始怕他,也有人会开始算他。
(他挡得住这道口子。)
(他挡不住城南。)
(要挡城南,得用别的法子。)
他在矿口站到天色大亮。
三十四个人陆陆续续散了。老陈被人扶着走过他身边,停了一下。
你不该替我们出头。老陈说。
我不是替你们出头。
那你是什么。
江尘看着雾散开的方向。远处是青芜城的方位,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在记账。他说。
老陈走了。
江尘在矿口多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去没几步,他站住了。
木牌底下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根削得整整齐齐的木桩,插在生死自负那块牌子旁边。
木桩上挂着一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可是天已经大亮了,雾都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