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传大典定在初九,晴。
大典的场子设在山巅演武场——就是那个季考挪名次、三招赌输赢的地方。场北立着那块十一行木匾,匾上换了新纸:十一个名字,十一个出身,一个名字占一行。头十行是前几日议定的,第十行末尾留着一格朱漆——那是留给今日演武夺魁的。
辰时三刻,钟敲九响,大典开。
头一件不是比武,是报名。
这是青云宗的老规矩:真传候选登台,先当堂自报姓名、来历——名字自己报,出身自己认,报完,宗门档案核一遍,一字不差,才有登台的资格。老人们说,这规矩立了两百年,立规矩的祖师爷留过一句话:真传传的不是功法,是你是谁。
为了这块木匾,山道上前几日就热闹过一阵——抬匾的路是现垫的,十一行格子是照着名册一笔一笔描上去的,描一格,核一遍,描错一个字就得整块刨了重来。管事的执事守在边上盯了两天,盯得眼睛都是红的。杂役院里有人说闲话,说一块匾犯得上这么大动静;管事的只回了一句:这块匾上头,往后要坐十一位真传。
头一个上台的是大师兄楚阔,丹霞峰首席,筑基后期,报得又快又稳:楚阔,丹霞峰楚氏,入山十六年。核档的执事对册,点头,下台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一个一个报过去。有报东林城林氏的,有报散修投师的,有一个姑娘报的是猎户出身——台下有人小声笑,被长老一记眼风压了回去。
十个名字报完,核档十次,全对。
核到第七个的时候还出过一段小插曲——那位报东林城林氏的师兄,册子上写的是东临城,一字之差,执事当场合册,让他下台补了文书再来。台下有人替他捏汗:大典的册子,连一个城名都绕不过去。
司仪执事翻到名册最后一页,唱名:江尘——上台报名。
场子静了。
这一静,静得有分量。真传大典两百年来,头一回有一个的候选——不是哪一峰推的,不是哪一系保的,是季考、月议、剑坪、荒坪四案并核,宗主亲自添上去的名字。他上台报什么,全场的耳朵都竖着。
江尘上台,站定。
他穿的是内门弟子服,洗得发白,腰上什么都没挂——没牌,没剑。他在台心站定,朝着宗主的方向行了一礼,礼数一点不缺,然后直起身,报:
江尘。青云宗杂役出身。
八个字。
台下了一声。杂役出身,他自己报的——头一个字都不带躲的。
核档的执事翻开册子,对了一遍,又对了一遍,抬头看宗主。宗主坐在上首,只问了两个字:矿龄。
三年零四个月。江尘说,第九层,起石,计件。
宗主点头:核讫。登册。
两个字,两句话,大典的规矩走完了。什么都没多问,什么都没少问——礼数不分出身,规矩就是规矩。台下那阵,就散在这一点头里。
看台上有位白须长老原本半阖着眼,这时候睁开了,盯着台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衣角看了很久,跟旁边的长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旁边的长老没接话,只把手里那串数珠捻快了些。丹霞峰那头,楚阔站在弟子堆里,望着台上,神色看不出深浅。
演武从巳时开始,一天十场,场次抽签。
头三场就打得很硬。楚阔对猎户出身的姑娘,一杆炉枪对一柄短刀,三十招分了胜负;丹房那位出身的师兄赢得更刁,全程没让人近身三尺。看台上的长老越坐越直——真传的演武,比的是十年家底,一场比一场见真章。
第五场出了个岔子——两个筑基中期的候选对上,谁都不肯让,从台上打到台边,把护台的石栏震裂了两根。执事要判,宗主在上首只说了一句:裂了换。石栏换得快,人心里的秤换得慢——台下所有人从那一趟起,都明白了这场演武没有点到为止四个字。
江尘的签在盒子里滚了一圈,滚出个。
最末一场。
他捏着签看了一眼,把签放回袖子里。看台上有人替他摇头——最末一场,等一整天,上场的时候场子都被打疲了,彩头早就被前头十场分完了。也有人冷笑:排在最末,好啊,输在最末,不算太丢人。
江尘没理会这些。他坐在候场的角落里,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碗,用拇指把碗底的刻痕慢慢磨了一遍——从辰时到未时,他磨了七遍。第七遍磨完,他把碗收回去,闭上眼,把今天十场里听见的每一条道,在心里头从头数了一遍。数到第十条的时候,未时的鼓响了。
看台最角落,老雀袖着手坐着。
他不是候选,不是执事,一个念名录的老杂役,是被人特意请来的——请他的是宗主,请他来看一整天的演武。老雀看了上午四场,中午没下山,袖着手,从辰时看到未时,眼睛比谁都直。
有人问他看出什么了。
老雀说:看出他们打得都挺好。
就这?
就这。老雀说,打得好的人,我一个一个记下了。等打完,我好念。
那人还想再问,旁边一位老执事拉了他一把,低声说:别打听。老爷子念名录念了四十年,他记下的人,比你档案里的全。
未时三刻,第十场收了。楚阔赢下最硬的一场,站上台去,朝台下拱手。司仪执事翻开名册,清了清嗓子——
第十一场——江尘,
满场的人同时直起了腰。
一整天了。这一场,等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