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锋到的那一夜,无月。
后山水门是青云宗七条进山道里最不起眼的一条——一条山溪从后山下来,汇进河汊,溪口窄,两岸是崖。守水门的执事一共六个人,守的从来不是敌人,是野兽和迷路的药农。
三更,溪口的水声变了。
不是涨,是——溪水往下游淌得好好的,忽然慢了半拍,慢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。守夜的执事揉了揉眼睛,把灯笼挑高了些——
灯笼照见的第一个东西,是一只手。
贴着水皮伸上岸的手,五根指头白得像泡了三年的纸。手后头是半个身子,湿的,黑的,不出一点声音。执事的灯笼一声掉在地上——
敌袭——
喊声没喊完,人先被拖进了水里。
沈清鸢是第一个到的。
她本就宿在水门边的客舍——圣女的行馆设在后山,为的就是这一手。她提剑出舍的时候,溪口已经上了七条黑影,第八条正在上岸。她的剑出鞘比喊声还快——第一道剑光横过去,刚刚上岸的两个人连人带水被扫回了溪里。
守第二线,别下水。她对执事说,水里的事我管。
黑影们不退。剩下的五条影子从水里分出来,两条缠她,三条往山道上窜——窜的方向不是山门,是库房。
沈清鸢的剑快,可黑影在水里——她的剑光一进水就滞。就在这时,山道上又下来一条人影。
江尘到了。
他来得不算快——从半山下来,他跑了一路,跑到的时候靴子里全是水。他没喊话,没结阵,站在山道上先数:
水面下还有影子,六条。溪口暗处停着船,两条。山道上跑的三条,脚步乱——乱的里头有一副脚步是稳的,稳的那一副是头儿。
他往沈清鸢那边喊了一声:
你管岸上的!水里的给我!
沈清鸢想都没想,剑光一转,人已经掠上山道——三条窜向库房的黑影迎面撞上她的剑光,像撞上一堵墙。
水里的,归江尘。
他站在溪边的石头上,闭眼,听。
水底六条影子,每一条的动法都不一样:三条是练过水遁的,两条是驱物代行,还有一条——稳稳地伏在最深处,一动不动。那一动不动的,呼吸最长。
头儿在水里。
江尘睁开眼,右手两指并起,往水里一探——不是打,是按。指尖贴着水皮,在那三条水遁影子必经的水线上,找它们的接口。
水遁走水线,水线换劲的位置,全在水流的拐点。这个溪口他外门时候清过藻,哪块石头拐水、哪块石头背水,他比谁都熟。
指尖连按三下。
三条水遁的影子刚从水里冒头,脚下那一记水流的拐点被人按住了——水线一乱,水遁的路当场散架。三个人齐齐从水里摔出来,摔在滩上的石头上,还没爬起来,岸上的剑光已经到了——沈清鸢从山道折回来,三剑,三个,钉在滩上。
岸上给我,水里给你!她喊。
江尘应。
剩下三条——两条驱物代行的影子见势不好,掉头回水。江尘不追。他俯下身,两只手按在溪口最大的那块背水石上,闭上眼:
他把自己的灌进了那块石头。
金丹成了,路通了——他如今能借的,不只有自己的腿脚。石头底下的水路,被他一节一节过去,数到两条影子藏身的水涡——
水涡,塌了。
两条影子被漩涡拽出水面,还没站稳,江尘已经到了——错半步,让过第一个的爪,按住第二个的接口。第一个的爪子抓空,反劲带得他自己转了半圈;第二个被他按在石滩上,一条道从肩到腕,当场断了。
水里,最后那一条稳稳伏着的长呼吸,动了。
头儿出水的那一瞬,溪水轰的一声让开一条道——他一身黑鳞,脸色青白,胸口以下泡在水里,泡着一股甜腥的味。金丹中期。他盯着岸上这两个年轻人,忽然笑了一声:
一个剑修,一个数人头的。他说,青云宗没人了?
你数错了。江尘说。
我数错什么。
数你自己的。江尘说,你胸口那条道——喂进去三年了吧。你自己的路,早就没了。你不信,你现在低头看看。
头儿下意识地低头——就这半息。
沈清鸢的剑,从上头落下来。
江尘的两根手指,从底下按上去——按在他胸口那条喂道的接口上,一按,一转,一送。
剑光落,道断。
头儿栽在水里,一身黑鳞片片炸开。沈清鸢的剑停在他咽喉上方半寸,没进——留活口。
退路给你算好了。江尘弯下腰,看着水里的头儿,你那条船上,艄公是你们自己人,船尾的货舱底下有暗格,暗格里有三天的口粮。你游回去,能活。你咬那颗牙,就死在这条溪里——你自己算。
溪水重新往下游淌。执事们从乱石后头出来,把倒在水里的黑鳞兵一个一个拖上岸——拖一个,报一个数。江尘站在溪口,听着那头报数,报到最后,数对上了:进溪九个,上岸九个。他这才回过头,看水里的那个人。
头儿的嘴张着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那颗牙在腮帮子里鼓着——咬毒自尽,是血魔宗死士的规矩。
他咬了。
咬下去的瞬间,他浑身的黑鳞炸成一片血雾——血雾腾起来,飘向下游,飘过溪口,飘向河汊——
远处,河的方向,轰隆一声闷响。
山门外三里,那段临河的河岸,塌了。塌得整整齐齐,像有人从底下把土抽走了——塌出来的豁口正对着官道,官道那头,火把连成一条线。
先锋头目沉进溪底之前,从血雾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:
河……会替我们开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