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讲堂的钟敲了十二下。
宗主坐堂，是青云宗最大的场面——上一次宗主坐堂，还是血魔宗袭山之后。堂上三排长老，执法堂、戒律堂、传功堂的堂主都在，两侧执事站满了，连外门都放了几十个人进来旁听。
堂中央摆了一张案。案后站的人是江尘。
江尘。宗主开口了。宗主的声音不高，堂上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，通缉你的令，撤了。拿人的案，结了。今日坐堂，问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你有没有冤。
江尘说。
满堂一静。戒律堂堂主皱眉：冤从何来。
冤不在拿错人。江尘说，冤在——我数了半年的人头，数出一窝东西，可从头到尾，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数了什么。通缉我的时候，没人问。撤令的时候，也没人问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宗主：今日宗主坐堂，那我就当着堂上，把这条线摆一遍。我不识字，数在脑子里。堂上有册子，我摆一条，堂上对一条——对得上，是我的数没白数；对不上，是我冤说大了，当场领罚。
旁听的席上有人交头接耳。不识字的人开口喊冤，这不是新闻；可他不哭不喊，把字拆成了没人数三个字——这一手，堂上的长老们还是头一回见。
宗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说：
江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案上——那颗从窗台带下来的石子。
第一桩。三个月前，讲道堂东三排，散课之后的石阶上，有一股味。铁锈，底下压着死水。他说，这股味，守山那夜我在两个被抽空道的师兄身上闻过。堂上若不信，可以去问当日抬人的执法弟子——味这种东西，闻过的人忘不掉。
执法堂堂主翻册子，翻到那一页，点头：当日救援名录在此。抬人的四人，三个还在山上。
第二桩。这股味三个月里挪过三处——东三排、北看台第七级、丹房后道。三处挨不着，味是一股。堂上可查这三处的出入册，能同一天走完三处的人，档房借阅册上有名有姓。
管档的位子空着——停职查办的那位。传功堂的执事接了话：借阅册已封存，当夜核过，能走三处的只有两人，其一已查实不在山上。
第三桩。丹房。江尘说，上月十五我领丹，问了一句柜里的数——账上的数、炉上的数、领走的数，三个数差一截。当夜盘柜，补上了一截，还有一截没去处。差的那截，跟秤有关：称灵砂那杆秤，锁是新的，秤砣底下有磨痕——砣换过。换砣的手，管账的不知道。丹房老执事在场，可对。
丹房老执事站在堂下，一声不吭，重重点了一次头。
第四桩。档房失火，西数第二间。窗纸新糊，窗棂上有旧烟痕——那间屋以前就走过水。烧掉一页册子，报的是虫蛀。堂上可对失水清册：那一页原是什么，档房之外还有没有抄本。
戒律堂堂主答：已对。烧掉的一页，是三十年的出入流水。流水之外，总册另有底档——底档完好。
第五桩。江尘顿了顿，韩松。外门升上来的，家里种地。有人给他摆好处：丹翻倍，家里几亩地有人种，他爹的腿给帖子治。条件是往东边小门递信。信他没递——递信的记号是一道横、一个点，塞门缝。东边小门的锁，是外头开的，锁芯没磕碰。这些他自己在杂役院后墙根都说了。堂上可传韩松当堂对质，也可查东门那把锁。
韩松站在堂下，膝盖抖着，可腰挺得直。
第六桩。江尘最后说，荒坪那夜，围我的是五十二人，我在场数了三遍，五十三。多出来的一个，是跟着执法队上山的。守门的帮手，脚上一双麻线纳底的鞋，纳得极齐——这双鞋我在山上见过一回，捧经堂廊下。九道黑绳，第三道底下一条喂进来的道，跟山下那条河同一个味。这些东西，都在执法队的案卷里——昨夜收人之后，鞋在证物房，黑绳在仵作案上。
他说完了。
六桩摆完，堂上反而静了。静了三息，戒律堂堂主先反应过来，一拍案上的册子：荒坪！拿人那夜的布防名录——快，取来！
半个时辰的对账，就是从这一声喊开始的。
满堂长老翻册子的翻册子，核数的核数。半个时辰，一条一条对过去——对到后来，几位堂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沉：这孩子的每一条，都对上了。对上的不只是一桩案子，对上的是一窝。
宗主一直没说话。等堂上对完最后一条，宗主开口，只问了一个问题：
你数这些，数了多久。
从进山门那天。江尘说，矿场三年，外门一年，内门半年。
图什么。
数对了，人就不冤。江尘说，我爹教我的。
宗主沉默了很久。堂上的火盆哔剥响了两声。
沉默里，外门旁听的席上，不知谁先起的头，很轻地、试探地，鼓了两下掌。没人接。掌声落下去，像一粒石子沉进井里。可井底下有回音——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传令。宗主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一字一字，从今日起，此子的数，记入宗档。宗档立新册——不记名，只记数。册子的名字，
宗主看了一眼案上那颗石子。
就叫《石数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