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缉令撤下的当夜,江尘听见了韩松的脚步声。
三更,杂役院方向。韩松走路他听过很多回——挑过水的人,脚步都沉。可这一晚那副脚步是飘的:前脚掌着地,后跟不发实,走三步停一步,像身上疼,又像身后跟着东西。
他没有犹豫,翻窗出去。
杂役院的墙根底下,韩松歪在柴堆边上,一只手抠着墙缝,一只手捂着心口。他看见江尘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嘴唇哆嗦着,先是往后缩,缩到一半,忽然不缩了——他认出了来的人。
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韩松的声音劈了,他让我递信……我没递……我一颗都没递……可他今天找上门了——
江尘把他的手掰开,掌心贴上他的后心——那条道还在,没被抽空,被咬了一口:道的半截还连着,半截已经凉了。抽道的手法,又轻又快,跟荒坪那夜抽执法弟子的是同一只手。
内应没杀他。留着。留着灭口的那一夜一起算。
谁——韩松抓着他的袖子,指甲都掐进布眼里去了,是档房的……是他……他白天还跟我说,让我把东西忘了……他说忘了就当没……他说不下去了,一口气喘不上来。江尘拍他的背,一下,两下——数着拍的,拍到第七下,那口气才顺过来。
起来。江尘把他架起来,能走吗。
能……韩松咬着牙站起来,站到一半,腿一软。江尘把他的胳膊拉过自己的肩,背上——背人,他挑过比这重的。
往哪儿走。韩松在他背上抖。
后头。江尘说,大路上的脚步,都让他们的人堵了。
他背着韩松从杂役院的后墙缺口翻出去,贴着崖根走。走出不到百丈,前头的岔口上亮起一点火光——不是火把,是一盏提灯。提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个子不高,穿着夜行的短打,脚上一双麻底便鞋,纳底的麻线一道一道,纳得极齐。
守门的。
江尘站住了。他往回听——来路上,五十丈外,第二副脚步跟上来了,不紧不慢,踩着他自己的节拍。抽道的。
前后各一。他背着一个人。
他忽然想起云阳那句。半宿的墙根、压平的呼吸、跟上山的脚步——他数过的动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今晚这两副,是头一副要他命的。
放下人,你自己走出来。后头那个声音说,是管档执事的嗓子,可调子不对——哑的,慢的,跟荒坪黑地里那半张脸一个调,你数了一辈子人头,今晚数数自己的。
江尘把韩松从背上放下来,靠在崖根的石凹里。
你等着。他说,数完就回来。
他往前走了七步,走到窄院当中——柴房和崖壁之间的一片空地,三面临堵,一面是来的路。内应走进来,堵住路;守门的提着灯,堵住口。
绝地。
他不慌。他先算。
守门的那个,路是明路:提灯,站桩,脚跟不虚——外门功夫打底的路,走得扎实,可扎实就是死。抽道的那个,路是浑的:浑身找不出一条整的道,一身门道拆碎了揉在一处——荒坪上他按过一次,按空了。
两个路,两种打法。
守门的先动了——内应一个眼色,那提灯的把灯往地上一搁,欺身直进,一拳打他面门。这一拳路子极正,正到发死:拳从右肩起,走直线,收腰送胯,一条线亮堂堂地送到他脸前。
江尘往左错半步。
不多不少,半步。拳风贴着他的右耳过去,打空了。他不还手——左手抬起来,在对方出拳收腰的那条劲路上,轻轻按了一记。按的位置,是那条路换劲的接口:胯一送,肩一沉,中间有半息的空档。
就是那半息。
守门的整条劲路当场岔了。拳没打中,人收不住,前冲的惯性带着他一头栽向崖壁——的一声闷响,提灯的人顺着石壁出溜下来,趴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肩,半天没爬起来。
一拳。一按。倒一个。
内应的瞳仁缩了缩。他看清了江尘那一下——不是功法,不是身法,是:把他的帮手当一条路数,数到接口,往接口上点了一下。
你连我的人都数。内应说。
路都摆在这儿,不数白不数。江尘说。
内应慢慢地把右手的袖子撸起来。袖子底下,小臂上缠着九道黑绳,一道压一道,一道黑过一道——他臂上的皮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,动得像一窝蛆。
你上回按我,按空了。内应哑着嗓子说,知道为什么空吗。
江尘看着他。看着看着,他看明白了——那浑身拆碎的道里头,有一条线是真的:九道黑绳的第三道底下,一条又细又深的路,像一根钉子,从心口钉出去。那不是他自己的道。那道的老,老得跟这条河一样。
那是一条喂进来的路。血魔宗喂的。
你自己的道早就没了。江尘说,你现在使的,一半是喂的。
内应脸上的皮抖了一下,皮底下那张脸露了一瞬——不是人的表情。
知道得挺多。他说,可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院。
他动了。九道黑绳同时绷直,那条又细又深的路,从黑绳底下探出头来——
江尘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韩松的石凹边上,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月光。
心口那三条凉的线,在这一瞬间,齐齐地沉了下去。
不是怕。是它们认得对面那条路——那条喂出来的路,跟守山夜里的味,同一个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