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人的办法，用的是最笨的那种。
笨办法笨在费时辰。三处地方，一处守一场，一场守足一整天：讲道堂那一整天他坐满了三堂课，坐到堂上的杂役都认得他了；演武场那一整天他把散场的时辰全数了，从辰时数到酉时；丹房后道那一夜他靠着后墙站到天亮，站得腿肚子发木。三场下来，他脑子里存了三百多个步子。
他挑了三处——东三排，北看台第七级，丹房后道——守的时候不找味，味会自己来；守的时候收脚步：鞋底的分量、步幅的长短、换脚的快慢、拐弯时先动哪边的肩。一个人的脚，比一个人的脸诚实。
讲道堂守了两天，收出九个可疑的步子——九个里有三个是在东三排挤出去的。演武场又守一天，四个。丹房后道守一夜，两个。
九，四，二，三处都对不上的先划掉。能同时走过三处的，只剩三个步子。
三个步子里头，丹房副手的那个最好认——那人左脚比右脚短半寸，落地先外后里；教习亲随的那个也快——那人送帖赶时辰，步子急，喘得重。只有管档执事的那副步子最难记：不轻不重，不紧不慢，走哪儿都像回自己屋里去。一副没有性子的步子，才是最难找的步子。
三个步子对上三个人：一个是丹房的副手，管出货的；一个是教习的亲随，天天往各堂送帖；还有一个，是管档房的执事。
这三个人的脸他都认得，名字他也都听人念过。他不知道哪一个是那股味的主人——三个步子里有两个是办事的步子，路过三处顺理成章。只有一个，走三处的时候，脚步都是同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像散步，又像巡自己的地。
他把这三个人记在心里，没跟任何人说。
第七天傍晚，断秤的人来了。这回没进院，站在篱笆外头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隔着篱笆递过来。布包里是一块薄木板，板上用炭画着道道，道道旁边缀着小字。
我那份。那人说，三天，三个地方，收出五个步子。我不认得他们几个——你听听，重不重。
江尘把木板拿进屋，让云阳念。云阳一个字一个字念完，两个人把两边的东西摆在一起对。
云阳念得很慢。炭画的道道弯弯绕绕，缀着的小字只有指甲盖大，云阳凑到窗户亮处才念得清。念一条，江尘对一条，对上了的，就把窗台上的一颗石子往回收一颗。念完最后一条，窗台上剩三颗。
丹房副手——两边都有。
教习亲随——断秤的没有。
管档执事——两边都有。
副手我也能划掉。云阳说，丹房盘账那几天，他一步没离柜，东三排的课他那天没去。
那就剩一个。那人在篱笆外说，管档房的。
江尘问：为什么是他。
三处他都能去。云阳说，讲道堂查名册，演武场核名次，丹房对份例——档房管的是全山的册子，他到哪儿都不算事。可他不去，谁去？办事的人去办事，办私事的，得挑没人看的时候。
断秤的人又补了一句：还有一样。他能看所有人的册子——谁家穷，谁缺丹，谁在外门有牵挂，谁的把柄在哪一页。挑人下手，先得挑得住把柄的人。他手里，全是把柄。
篱笆外头静了一会儿。
名单齐了？他问。
江尘从屋里拿出那五颗石子——三颗挪过的，两颗没挪的——摊在掌心给他看，又把第五颗摆到最边上。
齐了。
断秤的人看着那五颗石子，看了很久。
就五颗石头。他说，声音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内门几百口子人，我背着一杆秤称了三年，称出个孤家寡人。你五颗石头，把人收齐了。
石头比册子结实。江尘说。
那人在篱笆外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——头一回听见他笑。笑声很短，跟那杆秤一样，是硬东西碰硬东西的声音。
三年前我也这么想。他说，后来秤断了。石头也会碎，可碎了的石头，还认得自己是从哪块上掉下来的。
他走了。走到窄道口，声音从山道那头飘上来：过两天我来听信。
当夜三更，山腰上起了一片红光。
火起的时候他正站在井边。红光一起他就看见了——不是看见火光，是看见火光起来的方向：管档房偏院，西数第二间。那一间他前日路过时看过一眼：窗纸是新糊的，窗棂上有烟熏的旧痕。新纸糊在旧烟痕上——那间屋子，以前就走过水。
不是大火——救得快。管档房偏院的一间小屋走了水，火从窗纸烧起来，人扑得急，半间屋顶熏黑了，没伤着册房的正屋。可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出来：烧掉一页册子。
一页。不多不少。
那一页记的是什么，没人说得上来。管档的执事报的是虫蛀老页，火烛飘火星，偶然。
云阳听完，往菜地里浇水，浇完了才说话：偶然。
不是偶然。江尘说。
云阳把水瓢挂回去，名单收齐的当夜，册子烧一页。烧的是他自己的那一页——他看你也在收东西，先把自家的根刨了。
刨了根，册子上就没有他了。
没有名字，还有味。云阳看了他一眼，你那五颗石头，还在枕头底下吗。
那就好。云阳往屋里走，石头不会虫蛀，也不会失火。
江尘把五颗石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，摆在窗台上。
第六颗他没放——名单上的人只有一个，一颗够了。
那颗石子他挪到窗台最中间，压着一片菜叶。夜里风从东南来，吹不动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