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换新秤的第二天,天刚亮,江尘出门打水,那人已经站在篱笆外头了。
他站的地方有讲究——不在篱笆门口正中,在离门三步的边上下首。下首是让的意思;可他背上那根东西直挺挺立着,又是不让的意思。一让一不让,都搁在那儿了,等院子里的人自己挑。
过两天了。那人说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,把桶放下,侧身让他进来。那人进了院,也不看屋子,径直走到井台边上,把背上那根东西卸下来,横着放在井台的石面上。
然后他解布。
布缠了不知多少层,一层一层揭开,揭到底——是一杆秤。黑木的杆,铜的星,秤钩上还挂着半截麻绳。杆从中段断开,断成两截,断口对不上茬了,毛的。
断口旁边,木头里嵌着三个旧字,描过金,金早就磨没了,只剩字底的刻痕:平、不酥。
市集上的字。那人说,管秤的行话。杆要平,星要准;木要不酥——酥了的秤,手上一颤就是二两。
江尘把那三个字描了一遍,描进心里。
官秤?他问。
县里的官秤。那人说,官秤过三年要送县里校一回。校秤那天,全市场停买卖,看秤官拿标准砣挂上去,星对星,砣对砣,分毫不差才画押。我十四岁那年头一回跟着去,回来的路上,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秤好校,人心没砣。
一杆管三个市。粮、盐、药材,进出都过它。我家里管这杆秤,管了四代。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井台上的日头出来了,照着那杆断秤,断口的毛茬上有很旧的黑色——不是新断的。
四代管一杆秤,管到头上的规矩就一条:秤要平。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我十四岁接的手。接手那年冬天,市上粮食的价钱不对——斗没换,秤没换,价先涨了。我查了一个月,查出秤杆里灌了东西。
他伸出手指,点在断口旁边的一处木节上:铅。从这儿灌进去的,灌了三处,一处二两。称出去的时候短二两,收进来的时候多二两——一杆秤,一天吃三个市。
你拆了它。
拆了,称给全市的人看。那人说,当夜,秤就断了。不是摔的——他把两截杆往一起一凑,断口对断口,你看茬口。斜口,一刀。灌铅的手艺不糙,断秤的手艺更不糙。
查那三处铅,你花了多久。
半个月。那人说,不能明着拆——秤在明处,拆秤等于打草惊蛇。我每天收市后把秤拆下来称星,把三处吃铅的木节画下来。画了半个月,三处下钻的角度、吃铅的深浅,全在我脑子里了。往后不管这杆手艺走到哪儿,落了新的秤,我一摸就知道。
两截断口在井台上对齐了。对齐的地方严丝合缝,像一把好刀从活木头里抽出来的口子。
日头斜过来,照见茬口里的一点亮——不是铅,是木心。好木头的木心对着光看,有一线油亮。那人把两截杆往一起一合,手上用的力很匀,合上了,又一寸一寸分开,像给一个睡熟了的什么东西掖被角。
家里呢。
家里的事,不说。那人说。这是他给的边界——话到这儿,再问就没有了。
江尘没再问。他把那杆断秤看了看,问:所以你背着它上山。
背着它,是记着它是怎么断的。那人说,也记着一样事——灌铅的三处,我拆秤的时候都描了图样。灌铅的手,往后不管走到哪儿,看见秤先看这三处。
他把秤重新裹上布,一圈压一圈,缠回去。
丹房的秤,你前日听见了——老执事要验。那人说,我这几天也去称过了。新换的秤是平的。可是称灵砂那一杆,锁在里屋的那杆,锁是新的,秤砣底下有磨痕。
磨痕。
秤砣换过。那人说,换了砣的秤,星还是那套星,数就不是那个数了。
他说完,背起东西,往篱笆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:
丹房里管数的是一只手,管秤的是另一只手。两只手不碰头,账查死了也查不出名堂——这只手在称上。
你跟我说这个,江尘问,图什么。
那人想了想。
你问我背上是什么,我是冲着这句来的。他说,四年前我给过一回三句话,那年是个长老问我,我给了三句,他转头就把话卖给了丹房。这回不一样——你问数不问名。管秤的最信问数的人。
他抬脚出了篱笆门,又停住。
还有一句。他说,那两只手,有一只上礼拜要换班。换班的日子,里屋的锁要开一回。你数着。
他走了。
江尘站在井台边上,看着那杆裹好布的秤出了篱笆门,下了窄道,看不见了。
云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,手里端着那碗糙米饭,往井台上瞟了一眼——井台上没人,只有一圈水迹。
看明白了?云阳问。
一半。
一半够了。云阳说,他肯把断口给你对,就是把自家那本账给你看了。这种账,拿丹换不来。
他把饭吃完,又说:锁要开的那天,你不用去看锁。
看什么。
看谁的手不在该在的地方。
云阳说完进屋了。江尘在井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,想起那人缠布的手法——一圈压一圈,压的永远是同一条边。缠了这么多年,那杆秤早就不是秤了,是一根记着谁欠什么的杆子。可它还是断的。断了的杆子挂不上砣,称不出斤两,只能背在背上,背给断它的人看。
那天夜里,他把丹房后墙外那条道走了一遍。
三处下脚的地方,他一处一处数过去:哪块砖响,哪块不响,哪块半响不响——都记下了。
里屋的锁要开的那一天,走这条道的人,脚步瞒不过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