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尽头是半亩荒坪,坪当中一口废井,井台塌了半边,荒草长到腰。
执法队的人收进来了。火把一支一支点起来,把荒坪照得半亮,网在四角张着,人一层一层往里合。
江尘背靠井栏站着,怀里贴着那只碗。
他不看网,先数人。
火把底下的人好数:按站的位置一片一片数,东边十九,西边十六,南边压网的九个,北边收口的八个,带队的两个,外圈跟着看的一到——第一遍,五十二。
他闭眼,换成听。
火把底下五十二个人的呼吸,一个一个收。收完了,草里还有别的动静——荒坪四下里不是只有五十二个人在喘气。黑地里还有一处呼吸,压得极平,位置在南边那堆火把照不到的乱石后头。
第二遍,五十三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,还是五十三——多出来的那一个,不在执法队的队形里。执法队的站法他看得懂,五十一个在阵里,一个是带队的,都在明处。第五十三个,是外人。
有人跟着执法队一起上来了,藏在黑里。
那一下他心里落定了一件事:通缉他不是目的。有人跟着执法队上山,来看他怎么死——或者说,来收尾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想透,井响了。
不是前半夜那种沉沉的满响——是水声。很近的水声,就在他背后,井筒子里头,一大股水贴着井壁往上走,走得又急又静,静得连草叶都没惊动。
然后水就漫上来了。
废井二十多年没水。这一夜,水从井口漫出来,无声无息,漫过塌了半边的井台,漫过荒草的根,朝着火把那一面,平平地淌过去。
火把一支一支灭。不是被水浇的——是水汽。水汽贴着地皮铺开,火苗一支接一支矮下去,像有一只手在挨个按。
退!退——带队的嗓子劈了,井活了!那井活了——
执法队大乱。夜里、水汽、荒坪,五十来个人挤在半亩地里,网丢的丢,火把扔的扔,往外挤的脚步把荒草踩倒一大片。
乱到一半,黑地里那股味动了。
铁锈,死水——那股味从南边乱石后头出来,快得不像人走的。执法队里离井最近的一个弟子,后背的衣裳无风自动,人一晃,腿一软,硬生生栽进了水洼里——
不对。江尘眼睛一眯。那人不是自己倒的。是道被抽了——从后心那条路上,被什么东西顺着抽走,抽的手法又轻又快,跟守山那夜,一模一样。
是他!是他动的手——旁边有弟子尖叫。
不——被抽的弟子趴在水洼里,脸憋得青紫,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,不是他……我看着他……他一直在井边……是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。道被抽的人,连喊都喊不完整。
可这句话已经喊出来了。火把底下的人听见了,黑地里的人也听见了——那股味的主人算漏了一件事:他挑的时辰太准,准得反而有人替江尘作证。
就是这味——又一个弟子喊,守山那夜就是这个味!不是山上的人——是外头的——
黑里那道影子一滞。
下一瞬,那道影子调头,直扑井边。
江尘没退。他把怀里的碗按住,左手往井栏上一搭——整条身子护在井口前头。那影子到了近前,掌带腥风,直取他咽喉:
他往右错半步。
那掌擦着他颈侧过去,掌风扫在井栏的石头上,石头上凝了一层白霜似的东西。他借着错开的半步,左手在那人小臂外侧一按——
按空了。
那人的劲是散的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条整的路——不是一个练家的路数,是一身门道都拆碎了揉在一处的路数。按接口按不着接口,这人浑身都是假的接口。
两人错身。水汽里,江尘看清了那半张脸——管档房的执事,名单上的那一个。他的眼睛在水汽里亮得不对,瞳仁缩成两个点,嘴角往下淌着涎水,像一张皮底下装着别的东西。
你数得很好。那执事开口了,声音不像他的,又哑又慢,五十三。那一个是我。可你数不完——今晚过后,你的数就到头了。
他反手一掌拍向井口。
江尘挡。
井里的水,忽然静了。
满得要漫出来的水,在这一掌落下的时候,静得像一块石头。然后那一掌还没碰到水面,从井口往上,起了一层雾。
雾不散,往上长,长得比人快。那执事的手在雾里停住,停了一息,猛地缩回去——他的掌心,起了一条口子,干的,没有血。
他盯着那条口子,盯着井口,忽然退了三步。
这条河——他哑着嗓子说,这条河不归你管。
他转身遁进黑里。执法队乱成一锅粥,没人拦得住,也没人想拦。
雾漫上来。水汽铺天盖地,荒坪上一片白。
江尘站在井口前头,怀里贴着那只碗,碗底那两道并排的刻痕,隔着一层布,轻轻热了一下。
白雾深处,山道尽头,远远地传来一声铃铛响。
很轻。一声。不是山门那种铜钟,不是法器,是系在什么东西身上的、随步子晃出来的铃铛——一步一步,往荒坪这边来。
执法队剩下的人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:山上还有夜里能进来的……
铃铛又响了一声,更近了。
雾里走出来一个影子。看身形,是个姑娘;看走路的样子,裙角上那圈兽纹的暗绣,随步子一摆一摆。
不是青云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