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北墙底下围了三层人。
大黄纸，黑字，右上角盖着执法堂的红印。有人站在前头念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：
内门弟子江尘，原丁字第七号，涉嫌私通外敌、纵火毁档。即日起收牌停场，全山通缉。见者报执法队，扭送不拒。
念到两个字，墙底下嗡起来。有人朝半山的方向看，有人朝他看——他就在人群外头站着，晨雾还没散。
有人问：通缉令上为什么写原丁字第七号？
念纸的弟子说：规矩。名号并存，免得抓错。
问话的人了一声，声音不大。可这一声里头的东西，围着的人都懂——内门多少年没贴过通缉令，头一张，贴的就是三招赢过榜三的人。
念纸的弟子念完了，回头看见了人，声音卡在嗓子里。人群让开一条缝，又慢慢合拢，都往后缩了半步。
执法队的两名弟子走过来，把他的内门牌子摘了——摘牌子的时候手有点抖。牌子背面那行刻的字，他入内门那天摸过，如今搁在别人的手心里。
跟我们走一趟。弟子说。
去哪儿。
执法堂。
堂上的数没念完。江尘说，我再等等。
两名弟子对看一眼。上头的令是连夜下来的：人先收，数后对。他们不敢抗令，也不敢真锁——三招赢过榜三的人，锁链在手上谁都发怵。僵持间，又来一队人，这一队带着令签，不由分说。
江尘看了看那道令签，说：给我一炷香，回院收拾东西。东西在院里，跑不了。
带队的盯着他看了半天，说：一炷香。两个人跟着。
半山旧院，篱笆捆过的地方，麻绳还是那样新。
他进屋，收拾了三样东西。那只粗陶碗，拿布裹了，贴身放；剑冢带出来的老壳，那块刻着的旧木牌，塞进怀里；窗台上那颗石子，捏在手心，也收了。
五颗里的一颗。收一颗，带一颗——剩下的四颗留在窗台上，摆的位置没动。云阳看了，没问。
收拾东西他没多用时辰——屋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。被子叠好，枕头放正，水缸挑满。他退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：三间旧屋，一口井，三畦菜，菜叶子上有今早的水珠。这院子他住了没多少天，可出门这一眼，像是看了很多年。
云阳在菜地里浇水。通缉的人进院，浇水的没停手，水瓢一下一下，浇得不紧不慢。
师父。江尘站在菜地边上。
我没干。
我知道。云阳说，你干不干我不知道，可味不认识你——味冲着谁来，不是你招的，是它认路。
师父不拦？
云阳把水瓢挂好，慢慢说：拦你有两个拦法。一个是我挡在你前头，把你收进屋里藏三天——三天后呢？味还在山上，通缉还在山上，你往后出这个门，一辈子都得藏。另一个是你自己走出去，把该走的道走完。他顿了顿，你是我的弟子。弟子走的道，不能比师父的短。
水浇完了。云阳把水瓢挂回辘轳，直起腰，看了他一眼：
后山那口废井，水甜。
就这一句。
江尘点头，转身出院。跟他的两个执法弟子一左一右。走下石阶的时候，杂役院的方向有小跑的脚步——王大力挑着空粪桶追上来，追到岔口就停住了，不敢靠近，隔着五十步站着，粪桶的扁担攥得咯吱响。
江师兄！他喊了一声，嗓子劈了。
江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指了指杂役院的方向——回去，看好墙。
王大力站在岔口，眼泪下来了，桶都不放下。
第一拨堵截，在捧经堂前。
六个人，横排堵路。江尘走到近前，脚步不停，往左错半步——六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他右手，他那半步往左，头一个人的剑还没拔出来，他已经从队尾和廊柱之间的缝里过去了。六个人回身追，他已经在十丈外。
第二拨，在剑坪后坡。
八个人，占住坡上坡下。这一拨里有个人他不认识——不是内门的步子，走的是外路的道。那人出招极快，剑走直线，直取他肩井。
江尘不接。他看着那条剑路走到一半，抬起左手，在那人手腕外侧轻轻按了一下——按在劲路换劲的那个接口上。
那人整条剑路当场岔了，剑锋偏出三尺，人跟着往前栽，自己拿膝盖着了地。
按接口，不伤人。那人趴在坡上，半天没爬起来——他的道被自己绊住了。
江尘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，看见了他脚上的鞋——不是内门的制式履，是麻底的便鞋，纳底的麻线一道一道，纳得极齐。这一手纳鞋的活计，他在山上见过一回。他没停步，把这一眼收进心里，继续往后山退。
第三拨，在通后山的窄道口。
这一拨十七个人，前后堵死，还带着网。
江尘往窄道里退。退到半截，他听见身后山上，传来一声很沉的响——
不是钟。是水。
后山那口废井的方向，井在响。不是那天井台上隔着钟声传来的那一声——这回是满的响，像有一大口锅，底下有人往里注水，注到快平了。
执法队的人也听见了，队伍乱了一瞬。有个老弟子脸色发白：那井……那井二十年前就干了……
江尘站在窄道中间，听着那个满的响，忽然明白了云阳那句话——
后山那口废井，水甜。
师父不是指路。师父是让他去那儿等着——等着看一样东西满上来。
窄道尽头，夜黑下来。
十七个人点火把，一步一步往里收。网在手里张着。
井在响。响声越来越大，满得像要从地底下漫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