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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招来的是剑鞘。
看台三个方向全坐满了。管季考的老执事亲自坐镇报台的位子——按规矩,比试有伤要当场叫停,可三招之约立了生死各安,执事的令牌都攥出了汗。台下头一排,剑冢那批出来的六个人全到了,站得整整齐齐,谁也不说话。
顾岑没有拔剑。他左手按住背上的剑鞘,身子一侧,整条鞘从肩上横扫下来——鞘是铁的,这一扫带起的风把台面的浮土扫出去一尺,看台前排的人齐齐眯了眼。
浮土还没落地,鞘已经到了江尘胸口的高度。
江尘往右错半步。
不多不少,半步。鞘尖贴着他的左肩扫过去,离衣裳三指。
他错完了站着,开口:这一鞘里裹了三个变数。
满场一静。
鞘走到一半,你的手腕想往下压,压了一半改成了抖——鞘尖最后那三寸是抖出来的,不是劈出来的。江尘看着他,第二个,你的左脚在鞘出手之前挪了半寸,重心留在后头,这一鞘随时能收回去变第二式。第三个——
他顿了顿。
第三个你没打算用。你留着它看我接不接。
你想往左。你收住了。江尘说。
顾岑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这一鞘扫出去用的就是虚劲,收势里那半分犹豫,是留给对方接不住的情形兜底的——被他一口说破,像一件贴身衣裳被人从里子翻了出来。
他把鞘收回背后,说了两个字:有点意思。
看台上,几位看热闹的长老里,有一个把身子坐直了。坐在最边上的那位跟旁边人咬耳朵:听清了没有?三个变数,一个不差。那一鞘我也没看清第三个。旁边那位没答话,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收了回去——方才那一下,他下意识捏了一把。
第二招来得更快。
顾岑这一回拔剑了——拔了一半。半尺剑身出鞘,剑光斜着撩下来,撩到一半,剑走的那条路陡然一沉,快了三成——这不是试探的快法,这是收人命的快法。
台下有人惊得站了起来。
江尘的左手迎着剑光递出去。
不是挡。他的两根手指在剑身离他半尺的地方搭上了剑脊,搭住的那一瞬,那条快了三成的路,慢了下来——不是剑慢,是那条路上的劲,顺着他两根手指,一寸一寸地松了。像一条跑急了的马,被人从缰绳上摸到了它自己没留神的那一处。
他的手指沿着剑脊往下捋了三寸。
第一寸,剑身上的光暗了一分;第二寸,那条绷直的路塌了腰;捋到第三寸,他松手。
顾岑的剑停在半空。半尺剑身悬着,不进,不退。他试了两次往前送——剑身一寸都没有再往前走。那条路在剑脊上断在了江尘松手的地方,断得干干净净,像一条走到头的河。
你的路,江尘把左手收回去,从剑脊第三寸那里就不直了。你自己知道吗?
顾岑垂着眼看自己那半尺剑。
直的部分,是你师父给的。江尘说,不直的那三寸,是你自己的。我方才捋的那三寸——那才是你。
顾岑把剑送回鞘里。这一回插得很慢。
看台上没有人说话。方才那两招,说凶不凶,说慢不慢,可看懂的人一个都没敢喘大气——顾岑剑上那条路是内门公认的干净,今天被人当众捋出来第三寸起不直,这比打输一场难看得多,也重得多。
底下有个内门弟子小声问旁边:第三寸怎么了?我怎么看着剑挺直的。
旁边那位是使剑的,脸色发白:你看的是剑。人家看的是路。剑直,路不直——路一歪,这一剑多快都是摆设。
这话顺着看台往台下传,传到最前头那一排,剑冢出来的六个人里,有人把手里那半块干粮捏紧了。
两招了。顾岑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可是白袍的袖口,那只握剑的手背上,青筋起了一条。
他把方才那半尺剑身又抽出来一寸,看了看,推进去。
我的剑,十二岁跟的我。它上头这条路,是我师父一寸一寸喂出来的。顾岑说,今天它在你手底下停了两回。头一回是它愿意,第二回——第二回是它不愿意往前走。
这不怪它。江尘说。
我知道不怪它。顾岑把剑柄攥紧了,怪我。路是我走的,直成这样,是我自己修的。
第一招,你的眼睛比我快。第二招,你的手比我的路快。他一步一步说,第三招之前,我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
他抬起头。
第三招我用全力。全力之后,剑没有眼睛。你那三条线要是接不住,断的是你自己。
江尘点头:
还有一件事。顾岑从台上往下走了一步,又停住,方才那半尺,你看出来了。
看出来了。剑尖离我最近的一次,一尺二。
那不是让。顾岑说,我的路走到你身前半尺,会自己拐。拐去哪儿,我也不知道——所以我留了半尺,看它往哪儿拐。
他回到台上站定,右手搭上剑柄。
现在不看了。他说,第三招,剑尖进了半尺,它拐到哪儿算哪儿——你,我,都别拦它。
满场的风都停了。
江尘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,往台心走了两步,站定。心口那三条凉线,在顾岑搭上剑柄的那一瞬,齐齐往下沉了一寸。
沉到最深的时候,三条线一起,轻轻地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