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榜那天，内门都去看。
榜是大黄纸，贴在演武场北墙，一年一换。换榜按的是一年里所有的胜负、门里的评级、长老的评语，一条一条折成算，最后排出一百个名字。头榜十二个，是真传候选的底子。
揭旧榜的时候有讲究——旧榜不许揭破，要整张揭下来收进宗档，说是走过的一年，一条都不能少。管榜的执事踩着梯子往下揭，底下三百来人仰着头，看自己的名字在旧榜上最后待一刻。
江尘的名字不在榜上——他入门不足一年，没有资格入评。可是换榜那天，榜边上多了一行小字，是管榜的执事按规矩加的：新晋内门一人，季考连挪七排，下季入评。
一百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——他认不得那么多字。可第三个名字他记住了，不是认的，是听人念的。
念榜的是个外门的老杂役，榜底下的人群里有人起哄要他念头一排，他就念。念到第三行，他停了一下，多念了一样东西：顾岑的名字底下，往年都画着一把小剑，今年没有。管榜的说，今年底下画的是个空格——留着的，看谁填得上。
顾岑。看台底下有人念，内门第一剑。筑基圆满，上个月在剑坪一剑开了三层石桩。天才榜在第三上搁了两年，上头那两个一个早闭关了一个早出了远门，都说这一季起，榜三就是榜一。
念榜的人说到这儿，声音压低了：季考那天他不在山上。回来了，听说了演武场的事。
递话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江尘的院子里。是顾岑院里的书童，十六七岁，把一张没有字的帖子放在桌上，说：我家公子说，帖子上写字，是对不识字的人失礼。他让我带一句话——三天后，演武场，三招。
江尘问：三招什么规矩。
三招分胜负。他不让你，你也不用让他。他还说，书童背书一样背下来，他要试的不是你的剑，是你身上那三条线。
江尘又问：帖子上没字，要帖子做什么。
书童愣了一下，说：公子说，帖子是给山上其他人看的——有这张纸，就说明这场比试是递过话的，谁输了都不算偷袭，也不算结仇。山里的老规矩，纸在，理就在。
书童走了。江尘把那张白纸收进怀里，压在那只粗陶碗旁边。
晚上云阳回来，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白纸，只问了一句：他图什么？
江尘想了想：榜三搁了两年。他要个对数。
对什么数？
他一年比一年强，榜上那两个不在，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到了哪一步。江尘把碗里的饭吃完，剑冢里那些路，每一条走到断的地方，主人都不知道自己断在哪儿。他不想当那条路。
云阳用筷子点了点他：这话不像你说的。像那把断剑说的。
江尘没有接。心口那三条凉线，这几天一天比一天沉——不疼，是沉，像三条铁线在皮肉底下慢慢往下坠。他试过，越是靠近剑修，它们沉得越明显。顾岑是内门第一剑修，三天后那一场，还没打，它们就会先动。
这三天他没有歇着。
第一天，他去扫剑坪。三十根石桩上的剑痕，他重新看了一遍，从那些断头路里又看出了两条没看懂的拐法。看守剑坪的执事远远看着他扫，没拦——圣女那句一地都是断头路传遍了内门，如今人人都知道丁字第七号扫坪扫得跟别人不一样。
扫完坪，他绕去了一趟杂役院。那面没烧过的石墙还立着，墙下半截，二十一道刻痕一道没少。院里重新打了桩，三排，位置一尺没挪。王大力不在——挑粪的道上有人告诉他，胖子如今挑得更欢，一天二十趟不带喘的，就盼着明年外门补录。江尘在墙根站了一会儿，把墙上最后一道刻痕底下的浮灰抹平了，走了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剑坪边上那道坡，坐在坡上看内门弟子练剑。看了一下午，他数出来一件事：三百多个练剑的，剑路上有的，只有四个人。四个人的回拐都拐得很浅——是老师教的那种浅，不是自己走出来的。他把那四个人的站位也记下了——回拐拐得浅的，脚底下都先动了，路还没动人先动。
第三天早上，天没亮，他怀里的断剑——不，断剑在他屋里桌上——桌上的剑柄自己滚了半圈。
那把从洗剑池没有捞上来的、此刻还在池底的断剑不在他手上，他手上什么剑都没有。滚的是桌上那片从剑冢带出来的老壳——不，壳没有滚。动的是他心口那三条凉线。
三条线同时沉了一下，沉到底，又弹回来。
像三根被拨动的弦。
他知道这是怎么来的。三天里他每天睡四个时辰，其余的时辰全站在院里那口井边上——不练剑，不看路，就站着听。听井底下那声很远的水，听水底下那条河。第三天头上，三条凉线自己开始跟着那个水声打拍子，一天比一天齐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等那一下过去。过去之后，他听见了院子里云阳的声音，隔着窗：起了就吃饭。今天那一场，云阳的声音顿了顿，别用剑。
我没有剑。
我就是怕你有。云阳在院子里说，你今天要是拔剑，赢了他，你往后一辈子都得拔剑。
三日后，演武场。
天才榜底下围了三层人。榜三的名字在头一排第三格。江尘的牌子在中间偏上的格子里。
这一场传得比季考还快。季考是一天七场，人再多也只是一场一场垒上去；这一场是榜三亲自下场，还限了三招——内门多少年没出过三招之约，老人们说上一回，还是二十年前两个真传候选打出来的，那一战之后，两个人的名字一起上了头榜。
顾岑从北门进来。白袍，束袖，剑斜背在背后——不是挎，是背，像他这样背剑的人，内门只此一个。
他走到台前，先看了一眼江尘，再看了一眼他胸口。
三招。他说，第一招，我试你的眼。第二招，试你的手。第三招——
他背后那柄剑，剑鞘自己响了一声。
第三招，试你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