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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门季考一年两回,考的不是名次,是牌子。
演武场东墙下立着一排木架,一架十二排,每排二十个格子。内门三百来人,人手一块木牌,牌子上刻着号,谁在哪一排,按季考的输赢挪。末排的牌子是白木的,最前头一排的牌子包着铜角——十二排里只有头一排的十二块是铜角,那是真传候选。牌子每挪一排,管牌子的执事就在名册上落一笔,一年两回,一回能写满三页。
江尘的牌子在最末一排,白木,跟当年杂役院那块丁字第七号一个木色。
他挪牌子用了不到一天。
头一场对的是戊字第九号,一个用刀的,金丹初期的门槛边上磨了三年没磨过去。那人三刀劈下来,刀路又直又沉,看台上有相熟的替他叫好。江尘没有退——他往前三步迎着走,走到第二刀跟第三刀中间那个空当,左手在对方手腕内侧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第三刀没有劈出来。刀到半途自己偏了,偏出三尺,插进演武场的土里。那人握着刀柄愣了半息,跳下台去,一句话没说。
挪牌子。往上四排。
第二场两招。第三场两招。
第三场那个对手在台上先开了口:剑冢那批里就你得了东西。今天我不为挪牌子,为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。打完了,他看着自己那条被按停在半空的剑路,看了很久,下台之前把一句话留在了台上:替我看看黑石那把。它要是哪天肯出冢,我出十个灵石雇人抬轿。
满场笑了,笑声把他自己的紧绷散了大半。
打到第五场,看台上安静下来了——没人叫好了,都伸着脖子看。第五场那个对手是乙字第四号,剑冢那批里的,进门之前还跟他搭过话,进门之后一路没再搭理他。这一场那人打得很稳,稳到保守,二十招没让江尘近身。
江尘耗到第二十一招,在那人换气的那半息里,手按在了对方剑柄的系绳上。
绳子断的。剑掉在台上,绳子齐齐两截。那人看看手里的剑柄,跳台认输。
挪牌子。往上三排。全场的目光这时候都聚在最末那半边台子上——一上午,从最末一排挪到中间偏上,季考三十年没有过这个挪法。
管牌子的老执事在架子前挪得满头是汗,嘴里嘟嘟囔囔:慢点挪,牌架子是三十年前的老木头——嘴上抱怨,手上麻利,挪一块,抬头看一眼台子,再挪一块。挪到第六块的时候他干脆不看了,照着名册直接往上提。
第七场,丙字第十九号上台了。
剑冢同批进去的七个人之一,金丹二层,正当年。这个人从剑冢出来那天起就在看他——过秤那天看,破法那天看,今天上台之前,也是一路盯着他走过来的。
剑冢里,丙字第十九号开口,声音不高,全场上千人都听得见,你在黑石前头待了三天。出来就多了三条路。我进去七天,连那块石头边上都没敢站。
他把剑抽出来了。剑是好剑,剑身上的路走得又细又密。
我不服这个。他说,上来比一场。你赢我,我认你进的那批里有真东西。你输——
不用你让。江尘说。
那人剑一递。
这一剑是丙字第十九号的路子,起手平递,剑走直线,直得像剑冢里那条用尺子量过的路。快,狠,收在江尘胸口前三寸——这是比试,不是搏杀。
江尘抬手,两根手指,搭在了剑脊上。
不按接口,不找路子,就是两根手指搭上去,像搭在一条跑累了的狗背上。
那柄剑停了。
不是被人架停的。是剑自己停的——剑脊在那两根手指底下轻轻抖了一下,嗡的一声,然后那条又细又密的路,从剑尖那里开始,一寸一寸地平了下去,像水面上的纹路被一只手从边上抹平。
丙字第十九号握着剑柄,脸上的汗下来了。他往外抽剑,抽不动——不是江尘的手劲,是那条路自己不想走了。
拿回去。江尘松开手指,你的路没病。是它认出我身上有三条它的同路,它怕认错门。
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,把剑收了,抱了一下拳,跳下台去。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黑石那把,它认的是你?
江尘没有答。
散场的时候,管牌子的老执事把他的白木牌子从中间那排格子里取下来,往上一排挪。挪到一半,老执事忽然把牌子翻了个面。
牌子背面,有两行小字。墨是新的,还没干透。
上头一行,写的是个日子。底下那一行,只有四个字——
可观,勿扶。
执事自己也不认得这笔字是谁的,只说牌子昨天收进架子的时候背面还空着。江尘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,看懂了——可观,是让看;勿扶,是不让扶。
他想起云阳真人浇菜的那只手。浇水的时候,蔫了的菜,那只手也只看,不扶。
他把牌子挂回格子里,正面朝外。那两行小字贴着格子的底板,看不见了。
看台最高处,云阳真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那里,手里转着那只磕了口的粗陶碗,朝这边看了一眼,又把眼睛挪开了。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挑水的王大力不知怎么混上了看台,怀里抱着两只水瓢,仰着头往牌架子那边看,嘴里小声念叨:第七排……中间偏上……那格儿是他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