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路人是接连三天来的,一天一路。
头一路是丹房的管事。他来得最早,进门先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,匣里六粒养剑意的丹——江尘那份翻倍的份额,补来了。
昨日盘柜,账补平了你的。管事的说,这六粒是规矩里的,你收着。另有一炉私丹,每月头一炉,先紧着你——这是丹房的心意,不是账上的。
江尘看着那只匣子。
账上的,我昨日没领。他说,昨日没领的,今日补来,是规矩。私丹不是。他把匣子往桌沿推了推,东西拿回去。数补平了再来。
管事的脸僵了一瞬:数已经平了。
平了一截。江尘说,还差的那截,你今日来的时候,问过自己吗。
管事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把匣子收回去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管事的走后,他把那张桌子挪回了原位。方才管事的进院,先看的就是这张桌——桌上有碗有筷子,是两个人的饭。他在桌边站着看了一会儿,把这一眼也记下了:来拉拢的人,进门先看的,是你跟谁吃饭。
第二路第二天到的,是深袍长老院里的执事。就是剑冢外头跟云阳空碗对空碗的那一系——人换了,话换了。
执事进门先看了一圈这院子:三间旧屋,一口井,三畦菜。他看完了,才开口:长老说了,剑冢的事,是丹房那边的账。名额照旧——今年东边的秘境,荐去的名额里有一个是你的。进去多少天,出来带什么,长老不问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签,放在桌上。签是秘境的准入签,内门多少人排队求不着的东西。
还有一样。执事说,长老库里有几百口剑,让你自己进去挑,挑中哪口,那口就是你的。
江尘看着那支签。
剑冢里出来的人,长老当日要收,没收成。他说,现在让我挑剑——挑的是什么剑。
自然是好剑。
他那天空着手来。江尘把签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,空着手来的人,我认。你们现在让我空着手去,去的是他那边。这话我听不懂。
执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这话不难懂。
懂,但是不干。江尘说,签留下可以,剑不挑。
执事走的时候没拿签。那支签就留在桌上,江尘晚上把它压在那只粗陶碗旁边。
那支秘境的签在桌上放到夜里。签是乌木的,签头烙着年号,签身打磨得溜光——听说这样的签,全内门一年出不了十支。他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下。掂出来的分量不重,可他压到粗陶碗旁边的时候,手比压碗的时候轻。轻重这个东西,手上分得清。
第三路是第三天来的,人最年轻,穿得最好,是榜二家里的人。榜二闭关两年,人不在山上,家里替他把山上的事都看着。
来人把一张单子摊在桌上,一样一样地念:演武场的时辰,每月初七,全场归你,旁人不许进。外门杂役往内门调的名额,两个,给谁你说了算。还有——他顿了顿,榜二出关那日,要跟榜三算一回旧账。你只要那日不出手,往后山上的丹,你家库房里的,随你取。
来人念单子的时候,语速不快,一样停一息,像把货物一件一件摆上柜台。摆东西的人有个毛病——摆到第三样,眼睛会往你手上瞟,看你接不接。这人念到随你取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瞟过来了。江尘的手一直搭在桌沿上,没动。
江尘听完,问:你家公子要我干什么。
什么都不干。就是别帮榜三。
三招那一场,江尘说,我赢的是他自己递过来的三招。你们要的是我赢的那一下——不是我。
来人收了单子,笑了:东西一样没送出去,话倒是都记下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,正经说了一句:
江师弟。山上就这么大,路就这么几条。你不站队,队会来找你。
说完他走了。
三路人,三张脸,三本账。丹房那本记的是数,长老那本记的是剑,榜二那本记的是时辰。他把三本账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了一遍就明白了一件事:三路人给他摆的东西不一样,可三路人进门先看的都是一样——看他这院子里,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。三路都没看见别人,三路都当他是个能拿捏的。
那天夜里,江尘照旧在井边站着听。三更刚过,院墙外头的路上有脚步声,很轻,到了墙根,停住。
停了半宿。
云阳屋里的灯也亮着,亮到那脚步声走。江尘没有起身看。他数了数那人的呼吸——在墙外站了半宿的人,呼吸压得很平,压得比巡逻的执法弟子平得多。
天亮的时候,院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。只有篱笆缺的那两根竹条,被人用新麻绳捆好了,捆得又紧又齐。
捆竹条的手艺,不是庄稼人的手艺。
江尘把那两根竹条看了一会儿,进屋跟云阳说:昨夜来的人,捆了篱笆。
云阳往菜地里浇水,头也不抬:知道。
是谁的人。
山上夜里来看你的,不止一家。云阳把水瓢放下,篱笆捆成这样,是让你睡个踏实觉——也是让你知道,你的觉,别人看得到。
他顿了顿,又说:往后夜里听见脚步,别数到一半就停。数完。
江尘点头,把这句记下了。
夜里他把桌上的两样东西分开搁:签搁桌角,碗搁床头。桌角的东西过几天要还回去——还的法子还没想好;床头的东西不过夜,睡前要看一眼,看的是碗底那两道并排的刻痕。看一眼,睡得着。
那天他给井边三畦菜浇完水,又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。桌上压着两样东西:一支秘境的签,一只粗陶碗。
一支是别人给的,一只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