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十五,内门领丹。
丹药房在讲道堂西边,三间石屋,门口一排木栅。领丹按名次:榜上越靠前,月份额越厚,这是老规矩,谁也没觉得不对。领丹的人从卯时排队,一个一个进,一个一个出,执事在窗后头翻册子,念名字,点数,装匣。
这个月的队,比往常都长。
季考之后名次大挪,挪上去的份额翻倍,挪下去的减半。排在他前头的那个弟子原来在二十七名,这回落到四十一,份例少了一半,人还没进栅门,嗓门先到了:我季考那天病了!病了也不该一刀砍一半——
执事窗后头连眼皮都没抬:规矩是榜定的。病了,下月再考回来。
那人还想争,管事的从屋里出来,把他让到一边去了。队伍往前挪。
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。说今年这榜换得邪——一个杂役出身的,一天连挪七排;说演武场那三招,看台上的长老都坐直了;也有不忿的,说杂役院出来的人,剑是剑、根是根,名次上去了一样是空架子。说这些话的人,声音都不大,可队排得长,前后都听得见。人们小声说话,说到后来,话头都拐向同一个地方——丁字第七号,如今叫江尘,一天连挪七排,三招赢了榜三。他这一月的份例,按新名次算,是这队里头一份。
有人往边上让了半步,让他先领。他没动,排着他的位置。
不用让。他说,按次序。
轮到他的时候,日头已经过了辰时。窗后的老执事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手指按住,念:江尘。名次十一。引气的六粒,养剑意的两粒,补精神的四粒。领哪一种,还是都领。
老执事念完,抬眼看他。窗里窗外隔着一条木栅,这一眼看了看,老执事把手里那杆小秤往窗台上一搁——按规矩,领丹出库要过秤,一粒一粒点。这杆秤他在这个窗后头使了三十年,秤星都磨亮了。
队伍后头有人伸着脖子看。
江尘没有答领哪一种。他往窗里看了一眼——窗后一排木柜,一格一格贴着签,签上的字他不认得,可格子的深浅、格子里瓷瓶的高矮,他看得出哪格装哪一种。
他问了一句:养剑意那格,柜里还剩几粒。
老执事抬起头来。
管了一辈子丹房的执事,这点数在肚子里搁着,张口就来——往常谁问,他都是眼都不眨地报。可这一回报不上来。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,说:账上有数。
我问的是柜里的数。
队伍后头静下来了。那位刚被减了份例的弟子也不闹了,仰着脸看。
丹房管事从里屋出来,脸上带着笑:账对就行。柜里的数天天动,出入都是按手数点的——
那我换个问法。江尘说,账上的数,是炉上出的数,还是人领走的数。
管事的笑停在脸上。
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。炉上出的,扣去废的、碎的、试火的;人领走的,一粒一粒按手印。中间那截对不上,就是账面平、柜里空。这道理丹房里没人不懂,懂的人都不问。
满屋子没人说话。窗后的老执事盯着自己手指底下那一页账,看了很久,把册子合上了。
今日领不成丹了。他说,盘柜。都回去,明日再来。
队伍哗一声炸开。有骂的,有笑的,更多的人回头看江尘——他已经转身往栅门外走了,什么丹都没领,两手空空。
他到底图什么?那位被减份例的弟子在人堆里嘀咕,翻倍的份例摆在窗台上,他一个字没领,倒把丹房盘了。
旁边有人低声回了一句:他不是没领。他是挑了最贵的那样领——他领走的是往后每一粒都作数。
当夜,丹房的灯亮到天明。三间石屋的柜子全开了,瓶倒出来,粒倒在案上,一颗一颗过手。盘柜的规矩是从最上头那格盘起,养剑意那格是第三格,盘到三更才轮到——瓷瓶倒出来,瓶塞一个一个起,丹倒在白瓷盘里,数一遍,记一遍,再倒回去。有三瓶的塞子起不开,拿热水焐了半天才起。焐瓶的弟子手上一股药味,嘴里直嘟囔,说这柜子十年没这么开过了。
盘到三更,账补平了一截——不是全平。差的那截数,死活找不到去处。老执事把账本翻得哗哗响,烟锅子在案沿上磕了一夜。
第二日一早,丹房门口贴出一张新纸,纸上盖着执事的印:往后领丹,一粒一按手印,数错一粒,管柜的赔。队伍里的人念一遍,念到数错一粒四个字,都朝丹房里头看一眼。
江尘傍晚去给井边那两畦青叶子浇水的时候,云阳坐在井台上问他:丹呢。
没领。
云阳往菜上看了半天,不领对。那东西领多了,人容易信丹不信路。饿不死就行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讲道堂。堂门口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纸,是明日起讲道堂加开一课的告示——加的是一课,教各堂执事记数的法子。内门多少年没开过这种课。贴告示的杂役踩着凳子下来,问他:师弟,这上头写的什么?他说:你问我,我问谁。那杂役嘿嘿一笑,把浆糊桶拎走了。
夜里他路过讲道堂西边,丹房的后窗开着半扇,里头没点大灯,只有一星烟锅子的火。老执事在跟人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:
……数我认。可你记着,账是拿秤称的。秤要是也让人做过手脚,这账补到天亮,也是白补。
窗里那人问了一句什么。老执事的声音沉下去:
再验秤。
他站在后窗外的暗处,把这两个字听完了。
秤。丹房称药材有一杆秤,称出库入库有一杆秤,称灵砂的那一杆还锁在里屋——他昨日隔着窗看见过,锁是新的。
他往回走。夜里没风,丹房那盏烟锅子的火,在后窗里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