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庶务堂门口传开的。
第三天上午,庶务堂那面墙上挂出一块新木板,板上钉着一张纸。纸是新的,字是新写的,墨还亮着。
单子上只有一行字:江家名下黑石矿场,丁口江尘,巡查日送账途中走失,除名。
下头盖着庶务堂的印。
墙根底下围了一层人。
除名是什么意思。有人问。
门里探出一个账房的头。
就是这个人不在我们名册上了。账房说,往后他的事,江家不管。
那他算谁的人。
谁的人也不是。
那他还回矿上吗。有人又问。
回不回,都不干江家的事了。账房说完,把头缩了回去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声。
(这一声笑,比那张单子还冷。)
江尘站在人群外面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去,伸手把那张纸从木板上撕下来。
围观的人全静了。
账房把头缩回去一半,又探出来。
你做什么。
这张单子上写的是我。江尘说,我的东西,我自己收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账房没有拦他。
(他拦什么。这张纸本来就不是挂给我看的,是挂给这条街看的。)
走到坊市口,他看见墙上、柱子上、卖炭的车上,都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城南那个断了手的人,右手送到江家后门,赏一个姓。
江尘站住,看了一会儿。
(这条街上,有姓的是客,没姓的是货。)
走到街口的时候,有人跟上来。
是个屠户,腰上别着一把剔骨刀,围裙上全是陈油。
屠户说,你站住。
江尘站住了。
你要什么。
屠户看了看他那条缠着布带的右臂,又看了看他的左手。
你把手给我。屠户说,我给你留一条命。
你要我这只右手,是想换一个姓。
你姓什么。
屠户的脸僵了一下。
我没有姓。他说。
那你换来的,是什么。
屠户没有答。
他拔出刀往前扑。刀不快,人也不快。
江尘侧了半步,用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。那把刀脱手掉在地上,刀尖扎进砖缝里。他再一拧,屠户整个人跪在地上,脸贴着青砖。
街上的人都往两边退开了。
换一个姓,要搭一条命。江尘说,你自己算,值不值。
屠户在地上喘着气。
我是第一个。他说,后头还有。
我知道。
江尘松开手。
他松手的时候,那条断臂在袖子里晃了一下,疼得他把牙咬住了。他没有让人看出来。
屠户爬起来,捡起刀,走了七八步,忽然回头。
我娘没有姓。他说,我要是有了姓,我娘就有了。
江尘站在原地,看他走进人群里。
回到药铺,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小半截石炭。
门框左边早就有一道黑线了,是他上个月画的。他在旁边又画了一道。
苏挽端着水出来,看见他在画。
这是什么。
记账。
记谁。
记第一个。
苏挽看了那两道线一会儿,把水放在桌上。
你手上的伤还没长。她说,你要记,先把它记完。
下午,药铺门口来了一个孩子。
是阿石。他脸上糊着黑灰,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
你是跟送石的车下来的。江尘说。
谁让你来的。
没人让我来。阿石说,我自己来的。
江尘把阿石拉到门槛上坐下,一只手按在他肩上。
三层的墙。阿石说,被人凿了。
江尘的手停了一下。
谁凿的。
上头下来的人。阿石说,拿了三根铁凿。老陈拦在墙前面,被推到墙根底下坐着,到现在还没起来。
名字呢。
念一个,凿一个。阿石说,他们手里有一张纸,纸上也是名字。念一个,凿一个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我数了。阿石抬起头,凿掉三十三个。
人呢。
上头的人把三层的人赶上去,赶到四层的道口上站着。阿石说,老陈走不动,是被拖过去的。
还有几个。
还剩一个。阿石说,最上头那个。
最上头那个是谁。
他们念不出来。阿石说,他们说那两个字不是名字,是记号。
(第三十五道。)
(那天早上画上去的那一道。)
你回去。江尘说。
你不回去吗。
我先去一个地方。
阿石看着他缠着布带的右臂,看了一会儿。
你的手怎么了。
断了。
阿石没有再问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江尘手里。
是那小半截石炭的另一头——他手里原来那一截。
上回那根你拿走了。阿石说,这根我留着。
你留着做什么。
我怕你没有。
江尘握着那截石炭。
他把桌上的单子收起来,把苏挽包好的药按在怀里。
他往门外走。
苏挽在门口拦了他一下。
你手上还有木板。她说。
我知道。
你回不去。
江尘看了她一眼。
那面墙上有三十四个名字。他说,是我画的。
苏挽没有再拦他。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,塞进他怀里。
是昨夜他塞在车棚梁缝里的那个——她一早去取了回来。
你带着它。她说。
江尘把布包按在胸口。里面的银子还硬着,那包无根草也在。
他跨出门槛。
巷子外面就是大街。街口站着七个人。
天还没有黑。
七个人站成一排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上有他的名字。
名字旁边,有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: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