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城北主宅的正堂点了一夜的灯。
堂上三座。江崇坐在中间,面前一只铜盘,盘里放着两颗铁胆。大长老在左,须发皆白。右边那把椅子空着。
堂下的青石地上,那一圈深红色的血阵还在。三个月前,站在阵眼里的人叫江尘。
江玄站在堂下。严九站在他旁边,手里那串骨头算盘没有响。
他脚尖离那圈红线只有一寸。三个月前,他站在阵眼里,把一只手按在别人的胸口上。
从头说。江崇说。
严九说了一遍。
说得很短:巡查日之后三层核减六人,后改调场;送账抽到的人自己走回来;立冬前十八天,此人自行下山入城,在城南当街扣了两个脚力,在测灵台下走完三十七步。然后就是那一巴掌。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铁胆在铜盘里转了两圈。
那天台下多少人。大长老问。
城里站得下的都站下了。严九说,从城北挂过去的红绸,一直挂到城西。
一巴掌。大长老说,当着满城的人,打在江家嫡系的脸上。
大长老。严九忽然开口,那天台下站着的人,我能记下大半。
记下做什么。
账上的数目,我可以抹。严九说,站在台下的人,抹不掉。
大长老没有理他。
你怎么不当场打死他。
江玄没有立刻答。
打死了,那一巴掌就成真的了。他说。
大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现在不是真的。
现在满城的人看见的,是一个矿场里的废人伸手打了我。江玄说,我要是当场就杀了他,这条街上就会有人说,江家被人打了脸,气不过才杀的人。
那你想怎么样。
我得让全城看见,那一下不值钱。
江崇的铁胆停了一停。
你要留着他。他说。
我要留着他。
留到什么时候。
立冬。
江崇很久没有开口。
石头。大长老忽然说,城西那块测灵石。
江玄点了点头。
他按上去的时候,石头底下有一线颜色。他说,不是灰白,不是青,也不是金。
什么颜色。
我没看清。江玄说,所以我留他的手。
堂上又静下来。
江崇把一颗铁胆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主事。大长老说,矿上的报信,三个月前就到了主宅。
江崇没有说话。
我父亲袖子里那张纸,比他给我看的厚。江玄说。
铜盘里的两颗铁胆,先停了一下,然后分开放在盘边上。
他的手跟别人的手有什么不同。大长老问。
我不知道。江玄说,所以我要拿过来看。
堂下那圈阵,是三百年前传下来的。大长老说,阵眼上站过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
大长老。江崇说。
大长老把话咽了回去。
你要那孩子的手。江崇说,我不问。
三层那本册子,是他在墙上画的。严九低声说,三十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写上去的。
烧了。江崇说。
严九应了一声。
立冬之前,把矿上的人收拢一遍。江崇说,三层那三十几个,谁跟他近,调开。
江崇站起来。
他走到堂门口的时候,大长老忽然开口。
他爹那年。大长老说,也是立冬。
堂里安静了。
江崇没有回头。
我记性不好。他说。
他走了出去。
江玄站在堂里,看着地上那一圈血阵。
立冬那天。他说,让他站在堂下面。
第二天上午,城南。
苏挽用两块薄木板把江尘的小臂夹住,一圈一圈缠上布带。她的手指在断口上停了一下,又往下按了按,什么也没问。她缠得很紧,缠完在末端打了个结,用牙咬住布头,把结拉死。
里屋有人咳嗽。是苏父。
门口有人进来。
是曹贵。这一回他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护院。
我不收铺子。他先说了一句。
那你来做什么。
主宅那边让我传一句话。曹贵说,你那只手,留到立冬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曹贵看了一眼那条缠着布带的右臂。
已经断了。他说,谁断的。
你猜。
曹贵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铺子那半间的事——他说,缓一缓。
怎么缓。
我下个月再来。
江尘抬起头。
你上回说,我护得住今天,护不住立冬。他说,我也给你一句。
你说。
这只手是江家要的。江尘说,你要是让它断在别处,你自己去跟江玄交。
曹贵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退出门去,走到街上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缠着布带的手臂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你拿江家的刀,挡江家的人。苏挽说。
刀是他们递给我的。
总有一天会收回去。
那天再说。
里屋的门帘掀了一下。苏父扶着门框出来,一条腿拖着。
尘娃子。他说,你走吧。
我走了,铺子明天就没了。
铺子不是我的命。
是你闺女的命。江尘说。
苏父站在那儿,一只手在门框上撑了很久,没有说话,又扶着门框回去了。
苏挽低下头,把桌上的药包一个一个收进抽屉里。
下午他出去了一趟。街上的人见了他,都往两边让。
走到巷口,卖馒头的老太太叫住他,从笼里摸了一个塞过来。
拿着。老太太说,不要钱。
江尘把两个铜板放在她的案板上,走了。
走出五六步,他听见老太太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。
快走吧。
城北那一片红绸,隔着几条街都能看见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