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棚板外面又响了三下。
江尘睁着眼。他没有起身。
他让你去。周砚在外面说,主宅,侧门。今夜。
我不去呢。
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。
他说你是个记账的人。周砚说,你会算。
怎么算。
江家的规矩,一巴掌要有一个人赔。周砚说,你不赔,就有别人赔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你们矿上那本册子,上头三十四个名字。周砚说,补一个进送账名单就是了。
江尘坐起来。
他把怀里那个布包取出来,塞进车棚的梁缝里。包里有苏挽的银子,还有那包无根草。这东西要是落到江家手里,牵出来的是城南那间药铺。
壳和罐子都留在矿场的壁缝里,不在他身上。他摸了摸腰后,那里是空的。
我去。
街上没有人。坊市的摊子收了一半,一个卖炭的正把最后半筐炭往车上搬。他走过的时候,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主宅侧门那条巷子,他走过。
三个月前,他就是从这扇门里被扔出来的。那天夜里有雨,他的铺盖泡在门外,烂成了一团。
(那天有雨。今天没有。)
巷子里没有灯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看见主宅的墙头上还挂着红绸,一直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前庭里点着两盏灯,红绸挂在廊下,一条一条垂着。江玄坐在石桌旁边,桌上放着一只小炉,炉子上的水正开着。
院子里只有周砚和两个护院。
江玄没有让他坐。
你自己来的。江玄说。
我不来,你就挑别人。
江玄说,所以你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他把炉子上那壶水提下来,倒进一只碗里。
你那一巴掌打得很响。他说,全城都听见了。
我听见了。
江玄端起碗,吹了一下。
江家的账,我从小看。他说,山口那本册子上写着,你死在路上。
我没死。
对。所以你多活的这三个月,总得有个地方挂上去。
按江家的规矩,一巴掌换一条臂。他说,这条规矩,你不能说亏。
他把碗推开。
伸手。
江尘伸出右手。
(疼是自己知道的。喊出来是给别人听的。)
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江玄站起来。
他先用两根手指,从江尘的手腕往上按,按过手肘,又按到肩。他按得很慢,像在挑一件东西。
然后他抓住江尘的手腕,另一只手掌压在他的肘上,往上一折。
骨头断的声音很轻。
像一根干了的竹签。
江尘一声没喊。
他的额头上冒出汗,一颗一颗往下走,落在地上,声音很轻。
江玄没有松手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断口。
血从袖口里渗出来。他伸出手指,在断口上抹了一下,把那点血在指尖上捻开,看了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回去把这个地方包起来。他松开手,别让它在路上烂了。
江尘把断手托在左手里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指头还能动。他又动了一次,这一次只有无名指动了。
一条臂,换一巴掌。他说,你亏了。
江玄看了他一眼,看了很久。
我不亏。他说,一条臂,长三年就长回来了。一巴掌,全城都记着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接骨的药。他说,立冬之前,让它好起来。
那天我要用你那只手。
江尘看着那包药。
你要用它做什么。
开一只匣子。江玄说,一只新匣子,上过漆。里头空着。
周砚上前一步,把门打开。
江尘拿起那包药,往外走。走过周砚身边的时候,周砚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说这几天不收你的命。
我知道。
周砚看着他。
你为什么知道。
因为他还没看明白我这只手。江尘说。
走到门口,有人拦住了他。
是江铎。胸口的伤看样子好了,一身新绸,站在门槛外面,双手抱在胸前。
三个月前,你在城南那条街上,一拳把我打飞了。江铎说,你得还。
我不是来还的。江铎说,我是来看你出去的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抬脚把门槛边那只装药的木桶踢翻,药渣和水淌了一地。
爬过去。他说,你今天只有一只手。
江尘没有看他。
他往前走。走到江铎身边的时候,江铎忽然抬脚,朝他膝窝里踹过来。
江尘侧了半步。
他用左手抓住那条抬起来的腿,往下一带,再往旁边一送。
江铎整个人从门槛上翻过去,后背砸在门板上。门板倒了,他躺在巷子里,咳了半天。
(三个月前,他也倒在门板上。)
江尘从他身上跨过去。
他走出侧门。
门外是那条巷子。青石板上有水迹,许是刚才有人泼过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苏挽。她背着药篓,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子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她走过来,把江尘的左手拉过去,搭在自己肩上。
两个人慢慢往巷子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她还是问了。
你为什么去。
我不去,他们就从矿上挑一个。
苏挽没有再说话。她把他的左手在自己肩上挪了挪,挪得更稳一点。
走了十几步,她忽然开口。
你的骨头。她说。
怎么了。
比上回大了。
她顿了一下。
我上回摸到的是一块凉石头。苏挽说,这回不是石头了。
是什么。
像一片。她说,薄薄的一片,贴在你脊背后面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巷子外面,城北那一片红绸在夜风里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