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没有石头。
他伸手去撑,撑了个空。
手底下那东西是软的,一层压着一层,像压紧了的纸,又像磨碎了的骨头。
他站住。
脚底下不硬,也不软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
那些层里头透着光。不是火,也不是脉光那样一条一条流动的——是散在层里的一层很淡的亮,像油浸进纸里。
他就着这点亮看清了四周。
没有顶,没有底。上下左右都是一样的层。
他抬头往上看。
上头那个口子不见了。
他想了想自己下来多久了,想不起来。
他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。他数步子,数到一百,再从头数。数了七回,他把数丢了——那些层全是一样的,走一步跟没走,看不出来。
他换了个法子,去数那些层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数到第九层,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左边那一层里,嵌着一把剑。
剑是断的,剩下半截嵌在层里,剑柄露在外头。剑身上刻着字,笔画很细,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。
跟墙上那一笔,一样的抖法。
再往前,又一层里嵌着一只手。
只有一只手,五指张着。手心里有一道很深的褶,像是握过什么东西,握了很多年。
再往里一层,嵌着一个人的影子。
那人蜷着,脸朝下,两只手抱着头。
他不看了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段。这一回,一层里嵌着一盏灯。
灯是点着的。
火在层里一动不动。
他在那盏灯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灯里的火不烧,也不热。他伸手在那层上按了一下,层的表面是凉的,凉气一直顺着手往上走到肩膀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那个声音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它不从耳朵里进。它从脚底下上来,顺着骨头往上走,一直走到头顶。像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,那一动隔着很厚的东西传上来。
它不说什么。
它在数。
它数到三十四,停了一下;又数到三十一,停得更久。
然后它数到他的名字。
江尘。
他站住了。
(它认得我。)
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他站在那儿等那个声音过去。
声音没有过去。它一直在那儿,很轻,一层一层往上推,推上来,退回去,再推上来。
推了三回。
他想不起自己的脸了。
他抬手摸眉骨,摸到左边眉尾那道旧疤,才想起自己有一张脸。至于那道疤是什么时候划的,他想不起来。
他又想起母亲。
他记得那块玉佩的形状:一头圆,一头尖,边上有个小缺口;他记得那块玉是凉的。
可他想不起玉佩挂在谁身上。
他再往前想——想自己为什么下来。
这一下,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伸手往怀里摸。
先摸到的是布包。包里的银子是凉的,一枚一枚硬着。他往里掏,掏出那一包草。
无根草已经不烫了。昨夜那一把被他捏碎了,只剩下半包。草是干的,闻起来有一点苦。
(有人把这包草从三十里外背上了山,说是能止血。)
(她姓苏,叫苏挽。药铺门框左边那道线是我画的,一共画了两道——第二道,记的是第一个来换我手的人。)
他捏着那半包草,把那口气收回来。
然后他摸到了胸口那块玉佩。
玉佩是热的。
父亲临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,他记了很多年:江家的孩子,可以输,不可以求。
(我不是来求的。)
(我是来拿的。)
他记起来了。
他下来,是因为上头有一面墙。墙上剩着最后一道记号。江家的人念不出来,拿铁凿去凿,凿不动。
那道记号,跟壳上刻着那两个字的刻法,是同一只手。
(我不能把它丢在这儿。)
他把玉佩按在胸口,抬起头。
你也进来吧。他说。
他的话掉进那些层里,没有回声。
过了一会儿,底下那个东西动了。
这一次动得很大。整片层翻了一下,像水底下一块石头被人掀开。
那三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
可吞。
须偿。
无极。
他没有躲。
他张开那口井。
那些层一压过来,他先分得清:一层是涩的,一层是烫的,还有一层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股很旧的味。它们不往喉咙里走,它们往骨头缝里钻。
那东西进来的那一下,他嘴里先尝到铁锈味,接着是灰。
灰从鼻子里、嘴里、眼角上往外走。
背上的黑纹从肩往上爬,爬过锁骨,停在心口。
他忍到那一阵过去,才把手放下来。
他吐了一口。吐在地上,是一口灰,混着血。
(这一口,是我自己咬下来的。)
他抬起左手。
他把刚才吞进来的那一点,往掌心里挤。
一线黑从他手背上立起来。
这一线立得比昨夜稳。昨夜在荒祠那一下,是出来的,放完就散;这一线自己站着,不用他费劲去撑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
他把那只手往旁边伸了伸。
手背上的黑碰到身边那一层。
那一层往回缩了一寸。
(它躲我。)
他又往前伸了半寸。
那一层又缩了一寸。
他低下头,去摸自己那口井。
以前他闭着眼都摸得到井壁,就到他胸口那么高,一块一块的,走到边上就顶住了。
他摸了很久。
摸不到边。
他往上走了一步。
脚底下的层合起来,垫在他脚下。他又走一步,前面又合上来一层。
一级,一级。
他往上走,那些层就在他脚下把路铺好。
底下那些层,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