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他到了矿口。
矿口那块木牌还立着,牌上生死自负四个字被雨泡得发涨。牌子底下新堆了两垛东西:一垛口粮,一垛木料。
山口那条路上有人守着,四个人,不是护院,是矿上的人,手里拿着棍。
(收拢。)
(江家的令,从上头一直落到实处,要几天的功夫。这是第二天。)
他从矿口往里走。
守门的没有拦他。有一个抬眼看了他一下,认出来了,又低下头去。
(一本册子上没有我这个人。)
(所以谁也不管我。)
三层空了一半。
以前铺挨着铺,人挤得转不过身;现在靠着西头的那些铺位全空了,只剩几张草席卷在墙角。空气里有股潮味,比平常重。
三层到四层那道铁栅上,那盏灯还亮着。
那是他从矿口木牌底下那根木桩上取下来的那一盏,挂上去二十多天,从来没有灭过。
铁栅的锁这一回是开着的。
没有人。
过道里有一个人蹲在铺位边上,在收草席。
是聋子。
聋子抬头看见他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把草席放下,站起来,往四面看了一圈,才走近两步。
你回来了。聋子说。他说话声音很大,因为他自己听不见。
三层的人呢。
都在四层道口。聋子说,上头的人在那儿点人头,一早一晚各点一次。
墙上的名字。
聋子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他们念一个,凿一个。他说,我在旁边站着,我数着。
你记着就好。
聋子点了一下头,又回去收他那张草席。
他走到西头那面墙跟前。
墙上原来有三十四个名字。
现在没有了。
一排一排的凿痕,从墙根一直排到人头高。石头被凿得发白,像被刨过一层皮。凿下来的石屑堆在墙底下,没有人扫。
他数了一遍凿痕。
三十三道。
加上最上头那一道,正好三十四。
只有最上头那一道还在。
他抬手摸上去。
那一道不是石炭画的。
是刻的。
刻痕很细。他顺着那道痕摸到底,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——跟他从第九层捡回来的那块壳上,刻着两个字的收笔,是同一个抖法。
(同一个人。)
墙上留着凿子的印子,一道压着一道,全崩在记号边上。
地上有半截凿头,铁口崩了。
(凿不动。)
他把手掌整个贴在那道记号上。
掌心烫了一下。
烫完,他把手拿开,摊开看了看。
手心是干净的。
一点灰都没有。
(上来之前,他手心里一直带着那点灰。)
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转身往东头走。
东头最里面,靠着山壁,是那口废井。
井口盖着三块木板,两块已经烂了,只剩中间那块还结实。井上长着一层黑苔,井口里头是黑的,看不见水。
井口的苔上有一行脚印,软底的。走到井边停了一下,又往回走了。苔已经把它盖去大半。
他没有带灯。
(第九层里头那个人说过:下一次你下来,别带灯。)
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中间那块木板上,绕了三圈,打了一个死结。另一头咬在嘴里。
左手撑住井壁,他把身子放下去。
一只手爬井很难。井壁上那层苔是滑的,脚尖踩上去就打滑。他用膝盖顶,用背蹭,往下挪一尺,就要停一下换口气。
下到十几丈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那股味上来了。
干、旧,像久闭的棺材。
(这口井通着下头。)
他接着往下挪。
咬在嘴里的绳子忽然松了一下——上头那个死结滑了。
他张口把绳子咬紧,牙关一合,牙缝里全是铁锈味。
绳头在嘴里勒出血。
他没有松口。
再往下挪了十几尺,脚下的黑见了底。
他站住了。
井底是一层很厚的东西,踩着不硬,也不软。他伸手摸,摸不出是什么。
左边那个凿开的缺口还在。
他侧着身子钻进去。
窄洞往下走,走了三十来步,到了头。
一间很小的石室。顶上渗着水,一点一点落进墙角的小石坑里。
石坑里的水是黑的。他伸手进去试了试,水是温的。
这么深的地方,水该是冰的。
墙上三十一道划痕,从上到下。上面三十道划到底,最下面那一道只划了一半,停在半路。
(三十一个人下去,回来一个。)
(那一个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儿。)
靠壁那一摞骨头,他上回下来的时候是着的,一层压一层,码得很齐。
这回是着的。
骨头跟骨头之间有空,摆得像一摞碗。
底下垫了东西。
他抬脚,把最上面那几根蹬下去。
骨头散了,滚在地上,响得很脆。
底下露出一块石板。
石板是干的,边上没有土——周围的地上全是湿土,就它干净。
(它是后来放的。)
他用肩往下顶。
石板动了一线。
他换了个角度,用脚后跟往边上踹。
石板滑开半尺,露出一道口子。
一股冷气从口子里挤上来,直冲他的脸。那股味更浓了。
他等冷气散了一会儿,才把眼睛凑到口子上。
下面看不见底。
也没有台阶。
只有很远处有一点光——不是火,是那种浸在石头里、会流动的淡光。
脉光。
他把耳朵贴上去。
底下有水声。
水声很轻,一层一层往上推,推到位就退回去,退了再推上来。
他听着,听了很久。
那声音他认得。
跟他胸口那口井里的水声,一模一样。
(上面那口井是我。)
(这一口是它。)
他把绳子从井口拖过来,一头系在石室里最大的那根骨头上,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,剩下的咬在嘴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摞被他蹬散的骨头。
散在地上的那几根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口子这边。
他从口子里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