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天剑宗的人上山那天，内门把道让开了半天。
来的是五个人。走在最前头那个穿白袍，腰上悬着一把剑，剑鞘很素，没有缠丝、没有宝石，只在鞘口收了一圈很细的银线。她二十出头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这是玄天剑宗的圣女，沈清鸢。
后头四个人落后一步。两个背着剑匣，匣子是黑的、没有花纹；一个捧着一本册子，册子边上包了布；最后一个什么也不拿，走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路。
这五个人的衣裳料子跟本地的不一样，薄，颜色淡，走路比本地人轻。脚踩在石阶上，几乎不响。
青云宗出来一个长老迎她，另有两个执事跟在两边。他们从山门一路往上走，一路上没有多说一句话。有人问她要不要先歇，她说不歇，先走一遍内门。
长老在路上问了几句，问一句她答一句，多一个字没有。问路上走了几天，答十一天；问剑冢是不是真在青云宗，答；问她要不要先见宗主，答看剑不见人。
他们走过演武场。
演武场上有一排内门弟子在练剑，剑光一片。沈清鸢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，只是眼睛从那一排人身上扫过去，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在看脚。那一排人的剑使得很整齐，可脚下落的地方一处一处都不同：有的踩得太实，有的飘。她看了三眼，走过去了。
走到剑坪，她停住了。
剑坪上那三十来根石桩围着圈，一地剑痕铺在青石上。她站在西边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。
看完了，她说了一句话。
一地都是断头路。
迎她的长老脸上不好看，陪笑说内门弟子多，练得杂。
不是杂。她说，是没有一个人走到头。
说完这句，她把地上的痕又看了一遍。
她看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剑痕是看深浅、看长短，她看的是走向——她的眼睛顺着一条痕从起头走到尾巴，走到断了的地方就停一下，接着换下一条，一条一条看过去，不急。
江尘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认得这种看法。他自己看地上的痕，也是这么看的。
说完她转身要继续走，眼睛落到了坪边那个扫地的人身上。
江尘手里提着扫帚，站在东边那个坑旁边。他没有行礼，也没有低头。
这是谁。她问。
长老看了一眼，跟在后头的执事答得快：外门补上来的。丁字第七号。
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从脸上移到肩上，再到手上。他左手那条袖子垂着，看不出什么。
你身上没有剑。
我有一把。
在哪儿。
还没捞上来。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笑人的笑，是听见一个没听说过的东西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剑不在手上，就不算有。她说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沈清鸢也没有再问他。她抬起右手，把腰上的剑拔了半寸，又推回去，然后手一抬，剑连鞘往前递了一记。
那不是招式，是随手一递。剑风扫过来，平地上一股力，坪边两个内门弟子被那股力推着往后挪了半步，脚底在石头上磨出声音。剑坪边上一个执事的手已经按在自己腰上。
江尘站着没有动。
她的剑尖在他胸口前一尺的地方停住。
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那把剑。
你不退。她说。
你那一剑走的是直的。江尘说，递到一半，你手腕上那条路往回拐了一下。
你想往左。你收住了。
沈清鸢的眼睛动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，短得只有站在她对面的人才看得见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剑归鞘，动作没有一点多余。
你身上的东西，不是剑。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过剑坪东头那个坑，脚下没有停；走过演武场，那一排练剑的弟子已经收了剑站着。她走过去，一个人都没看。
长老跟在后头，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江尘提起扫帚，把坑边一堆碎铁往坑里推。
他推了三下，眼睛抬起来，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拐过山壁。
他刚才离得近的时候看过她腰上那把剑。鞘口收着的那一圈银线很细，一圈压着一圈，每一圈的收头都藏在下一圈底下——纳得极齐，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那种纳法他见过。医堂最里头那张铺的铺脚头，搁着一双那个纳法的鞋。
他把这件事记下，没有往深处想。
他提着扫帚回东边，把今天剩下那一片扫完。碎铁推进坑里，压在上头的是前几天那些发黑的老铁，一层一层，看不出哪一天是哪一天。
扫到最后几下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根单独立着的桩。
那一根桩上，多了一道很浅的痕。痕从桩腰斜着往下，只有两指长，口子很新。
他昨天擦过那一根。昨天那根桩上，一道剑痕都没有。
走远了以后，风把那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送回来一点。他站的地方正对着那道山壁，声音顺着石壁走，别人听不见的，他听得见。
沈清鸢的声音。
青云宗的剑冢，里头那把断的，还在不在。
另一个声音答：他们说在。十年了，没有人捞得上来。
没人捞上来。她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。
那把剑不认人。它认的是——
后头的话被山壁切断了。风拐了个弯，剩下的一个字都没有过来。
江尘把最后一点碎铁推进坑里，直起腰。
他把没人捞上来这五个字在心里放下。
第十年，正好是他这一辈子从头数过来的第十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