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冢三年一开,今年是开的年份。
这句话他是擦桩的时候听来的。两个内门弟子站在坪边说话,一个腰上挂玉牌,一个把剑横在臂弯里。一个说今年该开了,一个说还早,要等冬至。
上一回开的时候,进去四十一个。横剑那个说,出来二十九个。
剩下那十二个呢。
没人提。
江尘手里的湿布没有停,从桩上一圈一圈往下擦。
听完他把布拧了一下,走过去。
剑冢在哪儿。
那两个人看他一眼。看的是他身上那件杂役的短褂,还有他手里那块布。
后山。前面那个说,石门。
里头有什么。
三百年来断了、扔了的剑。后头那个说,进去的人,一人只许取一样。
取什么。
剑意。
前头那个把手里的剑往地上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取不到也行。自己走出来。
江尘问完就走,没有多站一步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几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后山那条路上等那个瘸腿的老杂役。
老杂役背着一捆柴从坡上下来,走得慢。看见他站在路边,也不挡路,就把柴搁在地上歇。
你想问剑冢。
你想问那一句——剑意能不能传。
老杂役从腰上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,咬了一口。嚼完了才说话。
我年轻的时候,也在这坪上站过。他说,剑冢开的那一年,我在门外递过名字。
递了名字,为什么没进。
进去要交一样东西。老杂役把饼又咬了一口,交的是走的那条路。交上去,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少了一样。我这条腿,是那时候断的。
我没敢进。
他嚼着,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堆碎铁。
不能。
传下来的是剑法。是剑样。他把饼举起来比了一下,样是可以照着画的。你师怎么走的,你照着走,走得跟他不差一寸,那叫像。
意是画不出来的。他走那条路上疼过哪儿、拐错过哪儿、哪一下是自己硬撑着过去的——那三样,他嘴上说得清,你身上长不出来。
你不用问我为什么。老杂役把剩下的饼包回布里,你就记三个字。
哪三个。
自己走。
江尘把这四个字里的后三个记下了:自己走。
从那天起,他在剑坪上多了一件事。别人练剑,他扫地的时候会把那一条痕从头看到尾,看那个人在哪一处慢、在哪一处硬撑着。他不说话。他只是在看。
过了两天,坪上出了一件事。
有几个内门弟子聚在中间,一个年纪大的正说着剑意。他说他师父传了他三道剑意,说的时候腰上那块玉牌往前挪了挪,说完打了一套剑,收势的时候很干净。
边上的人点头。
江尘在旁边扫碎铁。扫到离他们七八步的地方,他把扫帚停了一下。
你师传的是三道剑样。
声音不大。可那一片地方本来就静,这一句谁都听见了。
那个年纪大的转过身来。
你说什么。
你师传的是剑样。江尘说,不是意。
你一个扫地的,也懂剑意。
江尘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地上。
你这套剑,第四道拐在左边。你使的时候收得比出手快,第三下使完,你的脚没有跟上你的剑。这一套不是你走出来的路。
这是他走的路。你走他的路,走到一半,你自己身上没有那一段,就空了。
那个年纪大的脸一沉,抬剑就要使。
使到第三下的时候,他的脚确实没有跟上剑。第三下使完,第四道拐之前,他顿了一下——很短的一下,连他自己都像是没料到。
他还是使完了。收势干净。
使完他站着,喘气。
边上没有人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他师父是剑堂的。
那个年纪大的把剑收回去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看的是江尘的手,还有他手里的扫帚。他什么也没说,带着人往东边走了。
江尘提起扫帚,往东边扫过去,碎铁在他脚下沙沙响。
下午他把石桩擦完,日头还早,他没有回屋,往后山去了。
后山那条路很窄,两边是石头,越走越高。走到最后一段,石头把路夹成一条缝。
路边有一块石头,被人坐得发亮,亮得跟坪上那些桩一样。石头面上刻着一个字。那个字他不认得,可那一道刻痕的走向他认得——从上往下,很直,没有收笔的花样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坐,接着往上走。
石门在缝的尽头。
门很高,是两扇石门,合得只剩一条缝。缝里没有光,也没有风。门面上没有花纹,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——正中偏上那一块,被人用手按过,按得发亮。
门前是一片石地。
石地上有脚印。
脚印很旧了,一层压一层,分不出来。可有一样东西分得出来:绝大多数脚印,脚尖都冲着门里。
只有一行是朝外的。
那一行很淡,从门缝那儿往外走,走了七八步。
他顺着那一行往后看。
朝外的这一行,只到门槛就断了——门槛外头七八步的地方,剩下的只有朝里的那些印子,一个接一个,一层压着一层,全都冲着门里。
像是所有进去的人都留下了脚印,只有一个人从里头出来过,而且只走到第七步。
他站在那一片石地上,往那条缝里看。
缝里很黑,黑得不像一个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