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的杂活要排。新补的七个人,天一亮就到后山那片空地上去等,管事的人拿一块板子,上头写着活。
前头六个人领的是挑水、扛粮、喂马、修屋顶、收夜香、看柴房。轮到他,板子上最后一行还剩两个字。
扫剑坪。
给他交代活的是个瘸腿的老杂役,左腿短半寸,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沉一沉。他手里没有册子,只有一把扫帚、一块湿布。那把扫帚比别处的短一截,把儿被人握得发亮。
这坪我扫了十九年。他把扫帚递过来,十九年,这坪一天没空过。刮风下雨都有人来,下刀子也来。
他讲三句,多一句没有。
碎铁扫到东边那个坑里。
石桩只擦外头,不擦里头。
日头过对面那道山脊,就收。
江尘接过扫帚,问了一句。
为什么不擦里头?
老杂役看了他一眼,把湿布递过来。
里头的桩是给人看的。
说完他就走了,一沉一沉地走远了。
剑坪在内门东边,一大片青石地,边上立着三十来根石桩,两丈一根,围成一个圈。内门弟子在这里练剑,从早到黑,剑落在地上、落在桩上、落在水槽边上,留下一地痕。
碎铁是剑尖崩下来的,很细,混在石缝里,扫帚一推,沙沙一片。
碎铁分两种。一种发亮,是刚崩下来的,边上还有新口子;一种发黑,是崩下来之后在地上躺了很久的,被脚踩过几百遍,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亮的多,黑的不多。黑的那一种,都在西边靠山壁的地方——那一带没有人练剑。
他先扫碎铁,扫完了才看地上的痕。
痕有很多种。有的浅得像是画上去的,有的深,刀口一样的黑。同一套剑法,两个人练,留下的痕不一样:一个拐得很急,一个拐得慢;一个在收的时候落得重,一个在收的时候落得轻。
第一天他只是看。
第二天他顺着看。
第三天,那些痕在他眼里连起来了。
不是一条一条的线了。是一条一条的路——从哪儿起,往哪儿走,走到哪儿拐,在哪儿回。他看得出来哪一段是急的、哪一段是硬撑的、哪一段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。
一条路上,最难的那一处,往往不是最深的那一处,是走得最慢的那一处。
他把这个看出来之后,扫地的法子变了。原先他从东头扫到西头,扫一遍就完;现在他扫两遍——第一遍扫碎铁,第二遍沿着一条痕走。走到痕拐弯的地方,他会停一下,看看那儿的石头是不是比别处磨得薄。
磨得薄的地方,就是那个人一天里走过最多遍的地方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一个内门弟子上了坪。二十来岁,青袍,手里一把剑。
他在坪中间站定,起手,练一套剑。
江尘在旁边扫他的地。扫帚一下一下,很轻。
那弟子练完一遍,又练一遍,练到第三遍的时候,江尘开口了。
他先看了那人三遍。起手的时候是稳的,前六下也稳;到第七下,那人的肩膀先动,剑才跟上——差着那么半尺。像是他师父的那条路走到那儿有一座桥,而他自己脚底下没有那座桥,只能先跳一步。
你这套剑,走到第七下的时候,往回走岔了半尺。
那弟子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。
你扫你的地。
江尘没有再说话。扫帚推着碎铁,沙沙响。
那人把第三遍使完,站在原处喘气。喘完,把剑横过来,又使了一遍——这一回他使到第七下的时候,慢了一点。
慢的那一下,他停住了。
手停在半空里,剑尖朝前,离地面两尺。他站着没有动,站了很久。江尘扫到离他十几步的地方,没有停。
那人把剑收回去,走了。走过剑坪东头那个坑的时候,没有往坑里看一眼。走到边上,他又回过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——看的是地上的痕,不是人。
然后他走了,第二遍没有再往这边看。
坪边站着两个内门弟子,从头看到尾。一个把手里的剑往肩上搭了一下,说:一个扫地的。
另一个没有接话。他的眼睛落在地上——落在那个人刚才站过的那一片石头上,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走。
日头快过山脊了。江尘把碎铁扫到坑里,拿湿布开始擦桩。
一根一根擦过去。石桩外头那一面被无数把剑削得发亮,里头那一面还是原样,粗的。他擦到中间那几根的时候,发现有一根不一样——那一根桩,朝外那一面靠下的地方有一小块没有被磨到,粗的,像从来没有剑挨过那儿。
有人照着这套桩子练了十九年,偏偏那一小块,他一次都没有碰到。
他擦到最西边那一根。
那一根不在圈上,是单独立着的,离别的桩都远。桩身很旧,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
他绕到桩前头,把湿布按上去。
这一根上,一道剑痕都没有。
一根立在剑坪边上的石桩,一根没人碰过的桩——像有人特意把它空出来。
他把布挪开,重新按上去,往下擦。擦到底座那一圈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底座被土埋住了半圈。他用手把土拨开一线。
土底下露出一道横。
一道刻出来的横,很短,只有半个巴掌长。刻得不深,可是很平。
他把指头顺着那道横从左到右按过去。
按到最右边,那一横的末尾,刀口往上一挑,抖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