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道堂在半山,是一间很大的石头屋子。屋顶高,说话有回音。门口立着一根木架,架上挂一口钟,钟绳垂到人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进堂要脱鞋。新补的七个人天没亮就在门外等,等到门开,一排鞋在门槛外头摆开,鞋底全都冲着门里。
执事点了一遍人数,把七个人领到堂里最末那一排。最后一排挨着门,风从门缝底下进来,掠脚。
堂里已经坐满了。内门弟子一排一排坐前头,膝盖上放着剑,剑鞘朝天,摆得整整齐齐。江尘看过去——每一把剑的鞘上,都有一处磨白的地方,位置都不一样:有的在鞘口,有的在中腰,有的靠近鞘尾。
堂的墙上刻着字,一行压着一行,从地上一直刻到屋顶。刻痕被无数只手摸过,摸得发亮——摸的人都是坐在这堂里听讲的人,摸的地方都差不多高,正好是一个人坐着、把手抬起来够得着的高度。
地上的青石上有几十个浅浅的窝,一个挨一个,排得很齐。讲堂开了很多年,人坐的位置没有变过,石头被坐出了坑。
一个人练剑,最先磨白的那一处,就是他最常出剑的地方。
讲席是一个半老的人,青灰袍,头发梳得紧。他进来的时候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。他坐上高一点的位子,案上摊一本书、一盏点着的灯。
他没有看新补的那几个人,开口就讲。
气走脉。剑走什么?
堂里没有人答。风从门缝里过来,把案上灯的火苗吹得偏了一点。
剑走的是意。意是走出来的路。他把手抬起来,在空里比了一条线,同一套剑法,一百个人练,会走出一百条路。你走的那一条,才是你自己的。
走不到头的,叫断头路。
讲席抬手指了一个坐在前排的内门弟子。
你说,你的路走到哪儿。
那弟子站起来,说得很快,一串一串,把气脉、剑势、收放说了个整齐。
你这是背的。讲席说,背下来的路,不是你的路。
坐下。
那弟子坐下来,耳朵从底下一直红到上头。
江尘站在最后一排,手垂着,听着。
讲席讲了一段,忽然把书合上,抬眼往最末一排看。
新补的。报灵根。
前面六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报:单灵根,杂灵根,单灵根,杂灵根,杂灵根,杂灵根。报完坐下。
江尘。
什么灵根。
没有。
堂里静了一下。接着笑了。笑声从中间一层一层往后传,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只剩下气声。
他站着,等那阵笑声过去。笑声里有一句很清楚:杂役也听讲。
讲席没有笑。他等堂里安静下来,才接着问。
没有灵根,那你来听什么。讲席问。
听路。
讲席看了他一会儿,抬起手往门外指了指。
补入的,站门外。
他走出去。门是两扇,合上,只留一条缝。他背对着门站在门槛外头那一排鞋旁边,脚底下是青石。
门缝只有一指宽。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堂里中间那一条道——一排一排的剑鞘摆着,鞘口都朝同一个方向;案上那盏灯的火苗一动不动;讲席背后那面墙上刻的字,一行压着一行。
他数了数离门最近那一排。十一把剑。
他又数了数前头那三排,数完把这两个数记住了。
里面继续讲。他站着,没有动。
讲到后头,讲席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剑使到最快的那一下,是哪一下。
堂里好些声音抢着答。有说最后一式的,有说最狠的那一记的,有说抢先进身的那一下。
门外的江尘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可是堂里正好静着,一个字一个字都进去了。
是回头那一下。
堂里静了。
讲席没有回头。他停了一会儿,问:谁在门外。
江尘。
进来。
他没有进。
规矩是站门外。
这一回讲席回头了。他看着门口那条缝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案上的书,站起来。
今天到这里。
散堂。堂里的人一排一排往外走,从他身边过。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不看。
最后出来的是讲席。他走到门槛里侧,站住。他的影子从门槛里伸出来,落在江尘脚边。
你叫什么。
江尘。
门外站着的,我教不了。讲席说,要教,得有人把你挪进来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讲席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过头,往堂里看。
江尘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——堂里最后那一排靠里的位子是空的。位子前头的案上搁着一把剑,剑鞘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有两个指头按过的印子。
那两个印子很浅,可一直没被抹掉。
讲席没有再说第二句,穿过那一排排鞋,走了。
门口那个瘸腿的老杂役过来收鞋架,看见他站着,问了一句:教你了吗。
没有。
跟你说话了吗。
说了。
老杂役把鞋架往墙根挪了挪。这堂里,一年到头,能叫他撵出去站着的不超过三个。他把最后一只鞋摆正,站着的那三个,后来都上了台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。
哪一个台。
真传大典那个台。老杂役说,上头十一个位子。
江尘穿鞋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他系着鞋带,眼睛落在地上——这一排鞋,鞋底全都冲着门里。
只有他自己那一双,是冲着门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