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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石门从里面推开。
七个人前后脚出来,六个人空着手,都是两袖清风的脸色。这一批进去的收获都不大——剑冢里能出去的路一年比一年少,三年前那一次,最走运的一个人也只带走了半条。
进去了七天,出来的时候六个人都不怎么说话。有一个嘴唇裂了,有一个袖口磨穿了,还有一个一路走一路看自己的手,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根指头。剑冢里的七天不伤人不流血,可是从里头出来的人,个个都瘦了一层——在那里头,你看过多少条走死的路,那些路就在你身上过一遍。
守冢的老头坐在石桌后头,秤已经摆好了。
规矩是过秤。进去之前每个人称一回,出来再称一回。重了,说明带出了东西,当场留下;轻了更不行——轻了说明把不该丢的丢在了里头。
六个老人一个一个过秤,秤杆平平的,一点没动。老头一个一个点头,名册上一个一个画勾。
轮到江尘。
他站上秤盘旁边那块垫脚石,老头把秤盘往他跟前一递。他一只手搭上秤绳。
秤杆沉了。
不重,就沉了一点点,秤砣沿着杆往外滑了半寸,停住。
老头眯起眼看那半寸,看了很久,把烟杆从嘴上拿下来:三钱。
旁边记账的执事已经站起来了:秤不准。上回进来的时候称过,他——
他的三钱不在秤上。老头打断他,抬眼往江尘胸口看了一眼,在这儿。
执事顺着看过去。江尘穿着内门的袍子,胸口平平整整,什么都没有。可执事是练家子,他盯着看了三息,脸色变了:剑冢的东西。在他身上。
我说过。老头把名册往桌上一放,里头的东西,一件不许带出来。
执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。那令牌他平时不用——剑冢开七天,从来没有人从里头出过东西。他把令牌举起来,一道青色的光从令牌里升起来,在江尘头顶铺开,像一张网慢慢收拢。
剑冢之物,归于剑冢。执事念的是宗里传下来的收法,
那张网落下来。
网是青色的,落得慢,铺得开,先罩住他的头,再罩肩,再往下收——这法子他听老人们讲过,收的是从里头请出来的东西,收到人身上,东西就得跟着网走,回剑冢去。
六个刚出冢的老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老头坐着没动,眼睛眯着。
江尘站在网底下,抬起了右手。
没有拔剑——他背上什么都没有背。没有掐诀——他不会诀。他就是把手抬到了胸口前,五指并拢,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柄。
他胸口的长袍,顶起来了三道棱。
一条在左肩下头,一条在右肋,一条在心口偏左。三条凉线顺着他的意思立起来,把皮肉顶出三道细长的棱,袍子绷在棱上,绷得笔直。
三道棱排成一排,像一把剑没有出鞘。
然后他往前递了一寸。
就一寸。
那张收物的宗法从正中间破开,青色的光分成两片,像一块布被人从中撕开,两片各自飘着,散了。
场上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有个年长的内门弟子张了张嘴,把没敢出的那半声咽了回去。看热闹的杂役在坡底下探头探脑——消息比人快,丁字第七号过秤过出三钱这句话,已经顺着打水的道传下去了。
执事举着令牌,手停在半空。那道收法是宗里的老法,内门弟子犯了事都是这一道收下来,从来没有破过——不是没破过,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破过。手里没有剑。剑在皮肉底下。
这一剑不认你的法。老头慢悠悠开口,替他把话说了,它在自己人身上走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,就是你剑冢的东西了——不,老头摇头,改口,是他的东西了。
这不算带出来。老头把秤砣拈起来,往杆上一挂,剑意没有形。秤上那三钱,称的是他身上多了的三条路。路长在人身上,收不走的。
执事的手慢慢放下来。他看看令牌,看看江尘胸口那三道已经平下去的棱,最后看看老头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江尘把手放下来,从垫脚石上下来,问了一句:过了吗。
老头在名册上画了勾:过了。
画完勾,他把名册往前推了推,指着江尘那一行给他看。名册上他的名字底下,老头添了一笔小字——不是名号,不是日子,是四个字:路,随身。
别的人出冢,我记的是某号,出老头把笔搁下,你出冢,我记的是这个。往后翻册子的人看见这四个字,就知道这一批进去七个,出来六个,还有一个,把剑冢穿走了。
他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的一声轻响——是执事手里那块令牌。令牌从中间裂了一道缝,裂缝很细,可它就是裂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石门外头,通向山下的那条道上,有两个脚步声几乎同时停了。他听得见——半山腰上,一个在捧经堂那边的石阶上,一个在往山巅去的道上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住,又几乎同时转了身。
一个往上来,一个往下走。
老头把名册合上,往石桌上一拍,叼起冷了半天的烟杆,慢吞吞地说:得,我这个看门的,倒成了给两位长老递梯子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