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开山门的日子定在第三天上。
头一天,外门下来六个人,把山门底下那一片石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扫出来的灰堆在道边,堆成一个小包,谁也没去动它。
有人在扫的时候问:扫它做什么。
重开。另一个人说,门要开,地先净。
第二天,杂役院的人把那半截墙底下的木炭也清了一遍。老雀清到那面墙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那二十一道划痕上头落的灰用手指头抹掉,又走开了。
第三天辰时,山门底下站满了人。
排法是有规矩的。一百八十级石阶上头是内门,石阶下头到山门这一段是外门,最底下一排是杂役院。阶序压在头上,谁站在哪儿不用人说,自己就往那一格上站。
老雀站在杂役那一排的最前头。
他今天把衣裳洗过一遍,袖口还是黑的。他站得直,两只手垂在两边。
那个只有号的少年站在队外头,离最后一个人一寸远。他没有号牌,两只手捏着衣角。
江尘站在杂役那一排的中间。他前后都是人。他往上看了一眼:石阶上头那些袍子有新有旧,最上头那几个连头都没有低下来。
执事从山门里出来,一共三个。头一个手里捧着册子,后两个抬着一只石盆。
那只石盆就是山门口摆了几十年的那一只。盆沿被摸得发亮,盆里的水从来不换,只由执事隔些日子用木瓢往里添。
石盆后头是那面大鼓,鼓架子有半人高,鼓面上一层薄白。两根石柱隔着二十来步站在两边,柱身上刻满了道道,一道挨着一道,从上刻到下,数不清。
这一回,两个执事把石盆抬到阶下,把里头那盆水倒了。
水泼在道边的土上,土面上浮起一层白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新水是从山门里那口缸里舀的。倒进去的时候,盆面上浮着一点没散的白,过了一会儿才沉下去。
净手。捧册子的执事说。
净手从内门起。
一个一个下来、伸手、在盆里蘸一下、甩两下、走到门口。
执事站在门边,翻开册子,问一句叫什么,在册子上划一笔。
划一笔,就是青云宗的人。
内门的念的是玉牌上的号。外门的念的是号。念得很快,一个接一个,中间不空。
轮到杂役那一排,念得更快。头几个念的还是号,念到第五个人的时候,那人报不出来,旁边的人替他报了一个。
念到老雀。
丁字第三十一号。
老雀。
执事停了一下,把两个字记在旁边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念到江尘。
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册子,又抬起头来看他。
江尘。
你的名在第一页。执事说。
底下的队伍里起了一点声音,很快又静了。
江尘把手伸进盆里,蘸了一下,甩了两下。
外门那一排里有人说话了。
重开山门的头一天,排在最底下的,倒是先留了名。
说话的人站在外门第二排,二十来岁,袖口上有两道浅金的边。
执事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按册子念。
那人还想说,旁边有人扯了他一下。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队尾最后一个是那个孩子。
他走到盆跟前,把手伸进去蘸了一下。抽出来的时候,指尖上还挂着一滴水。
执事问:叫什么。
戊字第十一号。
执事翻册子,从字往后翻,翻到字那一段停住了——那一段的纸边是焦的,中间缺了一块。
他把笔搁在册子边上,没有落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笔拿起来,划在了册子最后一行空着的地方。
净手完了,执事把册子合上、挟在腋下,退到一边。
捧守山名录的那个执事站到了石阶第三级上。
守山名录。他说,重开这一日念第一遍。
他翻开册子。
江尘。
台下静了一下。
王大力。
这一回,不止静。前几排有人回过头去找。外门那一排里的头几个也转了头——他们找的不是台上,是人堆。他们要看一看王大力是谁。
杂役那一排里,矮墙那头的干草垫上,王大力躺着。他听不见前头的念声,可他看见别人回头,就慢慢把身子往上撑了撑。
念到第三行的时候,执事往下接着念。再往后是外门那些上过阵的名字,一个接一个,念完了。
他把名录合上。
山门后头那一面鼓被敲响了。
一声。
鼓架子是半人高的,敲鼓的人站在鼓旁边,一槌压一槌。
二声。
石阶上头那些袍子的下摆动了,方向都一样。
三声。
两根石柱之间那道空,风从里头出来,把道边的灰卷了一下。
山门开了。
上山的道和下山的那条道在门下头分开:一边往上去,一边往下走。队伍从两边过,走得很快。
内门先过。外门再过。杂役最后。
江尘没有往前挪。
他站在最底下一排,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过完。老雀走过去的时候,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那个只有号的少年跟在队尾,脚踩在最后一个人刚踩过的地方。
人都进去了,他才动。
他走到石盆跟前。
盆里的水是刚换过的,清。他把手放进去。
手一落下去,盆底那一层沉了几十年的灰被搅起来一线。
那一线灰没有散。它在水里立起来,细细的一条,跟着他手的方向。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一线。
他把手抽出来。
那一线还没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