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第二天,演武场外头那片青石上的人少了一半。
有人回外门当差去了,有人跟着山下的车走了,剩下的人还坐在原处,谁也不先动。
那本新的册子摊在那截矮墙上。封面是空的,纸是白的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第一行那两个字还在。一笔一笔,墨还是新的。
他把手指头搁在纸边上,没有碰那两个字。
他也没有问是谁写的。捧册子下来的人昨天说过一句:我捧下来的时候就在上头了。
他把册子合上,又翻开。第二页是白的。
他走到人堆边上。
老雀正把烧焦的木头一根一根往外拖。他两只手全是黑的,脸上也有一道。
你认得几个字。江尘问。
一百来个。老雀说,都是这些年照着榜,一笔一笔记下的。
会写吗。
会写。老雀说,写得歪。
这三个字,你会不会写。
老雀听了一遍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在衣裳上擦了两下手,接过册子,又放下。
他从腰上摸出一小截没烧完的木头,一头还尖着。
没有笔。
江尘说。
他把矮墙上那只墨盒拿过来。那是外门执事昨天落下的,盒盖开着,里头的墨还没有干。
老雀坐在墙根上,把册子搁在膝头。
他没有马上落笔。他先在自己的巴掌上把三个字的形状划了一遍,划完才蘸墨。
他念一个,写一个,
三个字,写得歪。头一个的两横一高一低,末一个那一撇拐出去,拐到了格子外头。
写完他把那截木头搁下,喘了一口气,像走了三里路。
旁边有个刚从外门回来的杂役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。
你这个字,比榜上的歪。
榜上的不是我写的。老雀说。
名录是记功的。老雀又说,这一回是对着江尘,你想清楚了。
我在想。江尘说。
他把册子拿起来,往矮墙那头走。
王大力躺在干草垫上。那条腿用两块木板夹着,垫得比头还高。医堂的药童上午才来过一趟,把那两块木板重新捆紧了一次,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再躺半个月。他看见江尘过来,先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子底下塞。
你塞什么。
我没塞。
拿出来。
王大力把那块号牌摸出来。号底下两横。
你攥着它干什么。
我怕丢。王大力说,我不认得字。这块牌子认我。
江尘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二行,搁在他手边。
你自己按一个。
按什么。
指印。江尘说,从前矿上按契,就是这个数。按了,这个名字才算你自己的。
王大力看着那一行字。他一个字都不认得,可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出来。他先在自己的裤子上把手心的汗擦了擦。
按下去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按歪了。
歪就歪。江尘说。
王大力按下去。
他把手拿开,看了一眼——纸上是一个很圆的印子,压在字下头,把那个字压住了一角。
压着了。
压着才好。江尘说,这个字是你的了。
人堆外头站着那个孩子。
还是昨天那个位置。个子才到旁边人的肩。他没有号牌,两只手捏着衣角。
江尘走过去。
你昨天站在哪儿。
这儿。
今天还站这儿。
我没有地方去。那孩子说,我没有名字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的,一格一格,从上排到下。
他在最底下那一格上,伸出右手,按了一个指印。
那一格上没有字。
这一行是空的。他说,你站在这一行上。
那孩子看着那一格。他伸出手指头,在纸上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我没有名字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,先站着。
他把册子合起来。
那孩子从人堆外头挪了进去,贴着最后一个人的背站住。
晌午,外门来收册子。
来的是昨天那两个执事里的一个。他站在石阶上头,往下喊了一句守山名录,底下就有人把册子捧上去。
执事翻了两页。
翻到第一页第二行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这一行是谁写的。
老雀。
我问的是,这一行上写的是谁。
王大力。
杂役。
杂役。江尘说。
执事把册子合了一下,又翻开。
这本名录是记功的。他说,昨夜上过阵的,才写上来。
他昨夜在杂役院外头那截墙底下。
他没有上阵。
他的阵在墙底下。江尘说。
执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挟在腋下,转身上了石阶。他没有再说第二句。
下午,册子送下来了。
捧册子的还是那个人。他没有走进人堆,站在石阶第三级上,把册子举起来喊了一声。
江尘走过去接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第二行,王大力三个字还在。
一个字没少。
只是那一行外头,添了一格。那一格是后来划上去的,墨比别的浅。里头写着三个字:杂役院。
底下空着的地方,比上头宽出一指。
江尘把册子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最底下那一格,他那个指印还在。
他把册子合上,用两只手捧着,往杂役院那半截墙走。
老雀在那面墙底下坐着,没在拖木头了。他在看墙上那二十一道划痕。
你还数。
老雀说,它没烧掉。
江尘把册子搁在墙根那块石头上。风把上头的灰吹过来,落在封面上,薄薄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