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以后,人都在演武场外头那一片青石上。
坐的坐,躺的躺。有人抱着膝盖,有人把被子裹在身上。外门那边抬过来的伤员摆在最上头一排,一共十一个。
风把废墟里的灰吹过来,落在那一片青石上。人一起身,屁股底下就留下一块灰印。
一整片青石上,印子一个挨着一个,数得清。
江尘站在那道矮墙跟前。
他把那半本册子翻开。
封面烧了一半,里头烧到字第二页就断了。再往后翻,是空的。
今天不用号。他说。
为什么。老雀问。
号会烧掉。江尘说,名字不会。
册子念不出来了。他说,一个一个站起来,报名字。
老雀从墙根下站起来。
从这边起。江尘说,报过的坐下。
老雀先报了。他报的是他自己的名字——不是号,是一个名字。
报完他没有马上坐下。
我在这院子里挑了三十年。老雀说,报号报了一辈子。这是头一回,连着名字一块儿报。
说完他坐下了。
后头接着报。有人报名字,有人报号。报不出来的人,旁边的人替他报。
中间有一个杂役站起来了三回。他报了三遍自己的号,三遍都不一样。
旁边一个老杂役替他说了名字。
不是号。江尘说,名字。
我记不住我的名字。
你爹叫你什么。
那人愣了一下,说了一个小名。
报得很慢。太阳升到演武场那截矮墙上头的时候,报到最后一个。
二百八十六。江尘说。
他顿了一下。
昨天夜里在院里的,是二百八十九。
人堆里静了一下。
差三个。他说。
贺管事站在他旁边。他把手里那本册子推过来,翻到那一页。
在册三百二十七。他说,在外头当差的三十八。
三十八里头,有两个昨夜在院里。
那两个我知道。贺管事说,在外门当差,昨晚没回来。
那两个他记住了。第三个不一样——第三个连名字都没有。
还有一个。
贺管事往前翻了一页,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再往后就翻不着了。他说,从丁字第二页起,纸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先看了一遍最容易漏的地方——墙根下,抬伤员的门板边上,灶房那截墙底下。
没有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遍人堆。
昨天晚上,是谁在外门等你哥的。
人堆最后头,一个少年站起来了。
那孩子不大,个子才到旁边那人的肩。他站着,两只手捏着衣角。
你叫什么。
我没有名字。
号呢。
戊字第十一号。
贺管事把册子翻到字那一段——那一段连纸都没有了。
他不在这半本里。贺管事说。
他站在这儿。江尘说。
贺管事看了那少年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,揣回怀里。他没有改数。
那少年没有坐下。他站在最后头,一直站到晌午。
人堆散了一半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儿。
外门那边的执事下来了。他带着两个人,站在石阶上头没有走近。
昨天晚上,谁上的二层以上石阶。
江尘说。
杂役不许上。
我知道。
这一条要报上去。
报上去。江尘说,报的时候,把昨夜到院里来的一共多少,也写上去。
那执事看着他。
这个数,你报不出来。
执事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带人上去了。
老雀往那片废墟里走。
杂役院那半截墙还立着,灶房那面墙烧得最轻——它下半截是石头砌的。
老雀在那面墙底下看了很久。
墙上那一排划痕还在,一道压着一道。每一道底下,是一排指甲印。
老雀蹲下去,用手指头把上头的灰抹了抹。
它没烧掉。他说。
江尘走过去看了看。
划痕一共二十一道。最后那一道的下头,没有指甲印。
那一道是什么时候的。
前天。老雀说。
上头的人来管过这一面墙没有。
没有。老雀说。
那它就立着。
立着。老雀说。
医堂的人上来收伤员。来了两个,抬着门板。老医正没有来,来的是那个药童,手里还是那本册子。
他把十一个伤员一个一个看过去,在旁边画了记号,一个字都没有问。
十一个。药童说,三个要接骨,八个是烧伤。
收得下吗。
今天挂不上号的,记在册子后头。药童说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太阳再高一点的时候,坡上有脚步声。
一百八十级石阶上头下来一个人,是内门那个执事。他手里拿着册子,站在石阶中间,往下看了很久。
他看的方向不是人堆,是山门底下那一处。
看完了,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本册子翻开,在某一页上添了一笔。
然后他转身上去,石阶一级一级,没有回头。
他没有下来。
有人从坡上捧下来一本册子,是新册子,纸是白的,封面还没有写字,是空白的。
捧册子的人走到江尘跟前,把它搁在那截矮墙上。
守山名录。他说,昨夜上过阵的,名字都要写上去。
头一行留给谁。
留给你。
江尘把册子拿起来,捏了捏。
封面是新的,纸也是新的,边角还是硬的。
他手上还留着那半本烧焦册子的味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头已经有了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