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王大力搁在演武场外头那截矮墙底下,垫上那块干草垫。
老雀在墙根下坐着一排人,一个一个点。他数到数不清的地方,就从一重数。
你在这儿。江尘说。
我在这儿。老雀说。
再往上走,别往下来。
你呢。
江尘没有答。
他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平台上坐的坐、躺的躺。杂役三百多个人,挤在演武场外头那一片青石上,有人抱着膝盖,有人把被子裹在身上。
外门那边的执事在发喊。他喊的是都往上去不许下来,喊了三遍,没有人听他的。
江尘把怀里那半本册子拿出来,递过去。
名册烧了。他说,只剩到丁字。
那执事接过去翻了翻,没有再说话。
他往下走。
石阶走到一半,就是那三级窄的。昨夜有人从这里滚下去,石阶边上蹭出一道白痕。
那块松砖还在原地翘着。
他没有停,接着往下。
山门底下那一段石阶,他一个人走下来。
看山门的老头还在。他站在山门口那根石柱边上,灯已经灭了,空竹还捏在手里。
你没走。江尘说。
我走不了。老头说,我走了,没人打更。
你是第几遍没打。
头遍日落,我打了。老头说,第二遍,我就在这门口打的,你也听见了。
第三遍呢。
第三遍该五更。老头说,五更的时候,底下那一处已经开着。我站在这儿,手里这根竹,抬不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竹。
我在这门口三十年。他说,就缺了这一遍。
他往那块最深的石板走。
老头把空竹横过来,拦在他前头。
那块石头上不许站人。
我知道。
知道还要站。
我要站。
为什么。
你数过没有。江尘说,七条线。六条往这儿来,一条往外去。
数过。
线要收回去,得有个头。江尘说,我就是那个头。
老头看了他很久。
他把空竹从横着改成竖着,往地上一杵。
你要站,我就打更。他说,昨夜少的那一遍,我补上。
江尘走到那块石板跟前,抬脚站了上去。
石板底下那股凉,顺着他的脚底往上走。
走到心口那一窝黑,停住了。
老头在石柱上敲了三下。
三下都很轻。声音顺着石板传出去,一直传到山上去。
山门外那一排人开始动了。
走在最前头那一个踩上了那条往外的线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停。
江尘看着他。
他说。
第二个人跟上来了。
第三个人。
他们踩的是那条往外的线。线在收,人就得往回收。
第一个人走到石阶第三级,脚底下软了一下。他往前一扑,两只手撑在石阶上,手心里那点暗淌了一地。
他抬起头,看了江尘一眼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后头的人也一个一个停住了。
他们身上那条往外漏的线,越漏越短。漏出来的那点暗,全落在那一处,被收了回去。
第一波上去之后,山门外那条道空了一阵。
过了半顿饭的功夫,又有人上来。这一回不是一排,是三三两两,走得很散。
江尘接着报。
二十。
二十一。
老头站在石柱边上,手里捏着空竹,跟着念一遍。他念得比江尘慢半拍——江尘报一个,他念一个。
你数。老头说,我记。
后头来的那些人,走的还是那条往外的线。线在收,他们脚底下就短。有的走三级,有的走一级,有的刚出山口就停住了。
有一个年轻的,脚上包的布已经渗出了暗色。他走到石阶底下,抬起头看了江尘一眼。
江尘没有动。
那个年轻人站了一会儿,自己转身走了。
他报到三十几的时候,已经不报了。
那十九个人,加上后头来的那些,没有一个走进山门里头来。
江尘脚下那块石板的凉,一层一层往上垒。
垒到脚踝,垒到膝,垒到腰。
到心口那一窝黑,又停住了。
站到后半程,他两条腿从腿肚子开始抖。
不是累的抖——是凉。那股凉一层一层往上垒,垒到腰上就不再往上走,可他腿底下要一直跟着它收。
抖到最后,他不抖了。
山门底下那一处,不往外滑了。
六条线从山上下来,一条一条落进他的脚底下。
第七条线从山外收了回来。
收回来的时候,线头在他脚底下打了一个结。
这一夜他一次都没有吞。
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这一夜他只在开头把册子从火上扯下来过一回。
天亮了。
那一排人退了。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,只有最后那一个,走到官道口上,回过身来。
他看了江尘一眼,抬起右手,伸出两根手指,往山上的方向点了一下。
江尘认得那个手势。
他没有动。
老头站在石柱边上,说了一句什么。
江尘听不见。
这一夜他的耳朵是这样:山底下每一个脚步声他都听得见,站在他旁边的人说的话,他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老头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遍他听见了。
门关了。老头说。
江尘从石板上下来。
石阶上全是脚印,一层压着一层。
只有阵眼那一块是干净的。上头只有一双鞋印,横着的,很深。
外门那边终于有人下来。是三个执事,远远站在石阶上头,没有走近。
再往上,那一百八十级还是黑的。
内门一夜没有下来过一个人。
老雀从坡上下来,走到他跟前,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。
人我在墙根下点了两遍。老雀说,对不上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,册子只剩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