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的门槛是一块横石,比别处高一块。
他抬腿跨过去。脚底下换了一种地——门槛外头是青石,里侧是白的,一整块,没有缝。
报到的地方在半腰一片石屋前头。屋前摆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,青袍,腰上挂一块牌子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册子旁边一只砚、一支笔。长案左边的白石地上有一道很浅的痕,从门口一直通到门槛,被踩得发亮。
报号。
江尘。
那个人翻册子。册子很厚,翻到后面,停住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杂役出身,补入内门的?
这一页。他把册子转过来,用笔杆指着上头的第二格,三行。头一格全是号,第二格空着。你这一格也空着。
江尘看了一眼。那三行字他不认得,可他知道那三格是空的——空的地方比别处白。
照规矩。那个人把笔搁下,补入的,三年之内不算内门弟子。牌是借你的,上山下山都要报号,宿处排最末一排。
你没有话?
他说,内门有多少人?
那个人抬眼看了看他。三千一百二十。
真传呢?
十一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两个数记下来:三千一百二十,十一——还有他自己站在哪一格里。
我认得三个字。
那个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哪三个?
一个二。一个丁。一个药。
案边站着两个来办事的内门弟子,笑出了声。那个人没有笑,只是把一块木牌从案上推过来。
拿上。背面有字。
牌子一面光着,一面刻着东西。他翻过来看——刻的是一行小字,他不认得,只看得出那一行的最后一笔收得很重。
他没有问。他把牌子揣进怀里。
席子、碗、钥匙,去那边领。
那边是墙根底下一个小屋,窗口里递出来三样东西:一床旧席,边上磨得起了毛;一只粗陶碗,碗口缺了一小块;一把钥匙,是新的,铜的,齿口很利。
他接过,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内门的屋子还要上锁。
窗里那个人又添了一句:碗碎了,自己赔。
记着。
往里去。走过演武场,地上铺着一整片青石,石头上有剑痕——一条压一条,密得像编过的麻席,中间那一块被磨得凹下去半指。他走着走着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痕,然后又走。
再往里,屋子一间比一间矮。最后那一排靠着山壁,屋顶上落着一层别处没有的灰。
这一间。带他的人用下巴点了点最靠墙那扇门,里头还有两个。
门推开,屋里暗。靠里那面墙下摆着三张铺,两张铺上有人。一个背朝着门躺着,另一个正把铺上的干草重新摊平——看见他进来,那个人把手里的草停了一下,然后把自己铺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半尺,腾出一小块地。
那是空的。他说。就这一句。
江尘把席子摊在那张空铺上。铺板是木的,缝里嵌着土。他摊席子的时候,手指在铺板靠里那一段上蹭到几道棱——不是木纹,是刻的。
他低头看。
两个横。横得很齐,像用尺子量过。两横底下还有第三道,起头很重,往左拐了一下,就停了,没有刻到头。
他把手收回来,看着那三道东西看了一会儿。
挪干草的那个人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上一个睡那儿的,走了。
他没回来。
江尘了一声。他没有问什么时候走的、怎么走的,只把席子铺平,把碗搁在枕头那一头,把钥匙搁在碗里。
靠门那面墙上钉着一颗钉子,钉上挂着一小段旧布,布是蓝的,洗得发白,边上有一道很齐的线。背朝着门躺着的那个人这时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,又把呼吸放长。
屋里三个人,谁也没再开口。
他又把钥匙从碗里拿出来,插进门上那把新锁里试了一回。锁很涩,转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。
天黑得很快。山壁把这排屋子挡住,日头一过对面那道山脊,屋里就暗下来。他没有点灯——屋里没有灯。
两个同屋都睡了。呼吸声一长一短。
他等到那个时候才出去。
内门的道他白天走过一遍,记着。往外走,过演武场,过那片石屋,过门槛,走到山门底下。
夜里那些剑痕还在,一条一条趴在石头上,没有声音。
山门底下的石板比别处凉。白天他站在这里看过——所有的道一条一条往这一处来,七条,归到脚下这一块。他找着那一块最深的最大的,伏低身子,侧过脸,把耳朵贴在石面上。
石头是凉的。
他等。等到耳朵也被石头凉透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不是从外头来的。是从底下上来的,顺着骨头往上爬——跟他三年前在矿场底下第九层听见的那种,一个听法,一个走法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三声。很闷,很深,隔着的东西太多,到耳朵里只剩一点抖。响完就没了,底下安安静静,像从来没有响过。
他伏在石板上没有动,过了很久才把脸抬起来。
夜里的山风从石阶上下来,穿过他领口。他抬手把怀里的木牌摸出来,指腹从背面那行字上从头到尾按过去一遍,按到最后一笔停住。
那一笔收得很重,压出一个浅浅的窝。
他把牌子收回去,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。
他认得这种响法——底下不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