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外门就下来二十来个人,在山脚那片平台上打桩。
木桩是从山上运下来的,一根一根立起来。他们先把昨夜的灰扫开一层,再把桩子按原来的位置钉下去——三排,一排的间距跟烧掉以前一样,一尺都没有挪。
拉绳的人在桩与桩之间来回走,一边走一边把绳勒紧。绳勒紧了,木桩响一声。
往左半寸。
就这儿。
大锤落下去。桩子往下走两指,就不再动了。有人拿脚在桩顶上踩了踩,把桩子踩实。
老雀没去打桩。
他坐在那半截墙底下,把那本守山名录翻开来搁在膝头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你看什么。江尘走过去问。
看名字。老雀说,名字比号长。
贺管事站在打桩那一片的外头,手里还是那本册子。他往下点人,点到谁,谁就往桩子那边去。
点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走到墙底下。
这本名录,往后归你。他说。
在我手里。
我说的是宗里那一本。贺管事说,宗里那本记数。你这本记名。两本不在一处。
说完他就走了,没有再添一句。
常四挑着桶从坡上下来,桶里是刚从井里打的水。他把水倒在要下桩的那个坑上,土面和了水,桩子好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尘腰上那两块牌子,张开嘴又合上,挑着桶往下一趟去了。
王大力躺在干草垫上。他今天把手从草底下拿出来了,摊在肚子上,那块号牌攥在手里,攥得没有前两天那么紧。
山里的事,完了吗。他问。
完了。
我在墙底下躺着,什么都没看着。
你看着了。
我看什么了。
江尘没有答。他弯腰把手伸到干草底下,把那半本烧焦的册子摸出来——昨天他搁在墙根那块石头上的。他把册子搁到王大力手边。
上头没有你的名字。他说,下头那一本上有。
王大力把册子接过去,翻了两页。他不认得字,可他翻得很慢,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还把纸捋平了一下。
那个只有号的少年站在打桩的那一片外头看人打桩。他站得离桩子很近,锤子落下去,土渣溅到他脚背上,他也不躲。
江尘走过去。
你叫什么。
戊字第十一号。
那是个号。
我就是这个。
往后你跟着老雀。江尘说,他会写一百来个字。你跟着他,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会写。
我没有名字。
那就先学写别的。江尘说,学会了,再往名录最后一页上写。
那孩子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点得很轻,像怕点头也算一件事。
老雀把册子翻回第一页,试着念了一遍。
江尘。
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分开。
王大力。
这一行他念得快些。
再往下是外门那些上过阵的人。他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——那一个字他不认得,看了半天,跳过去念下一个。
躺在墙底下的王大力听见自己的名字,把身子往上撑了撑。撑到一半,他又躺回去。
念到我了。他说。
念到了。老雀说。
再念一遍。
初一十五才念。江尘说,往后年年念。
晌午,医堂来了两个人,抬着门板,把王大力抬上去了。
老医正站在医堂门口,把他那条腿摸了一遍,说了一句再躺半个月。王大力被抬进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块号牌,攥着的那个角,被他的手指头压得发白。
下午,江尘把那本名录拿到墙底下。
初一、十五,你念一遍。他说。
我念。老雀说,我一个挑粪的,念名录。
你认的字比我多。
老雀把那本册子翻开,翻得很慢。他翻到第一页,看见上头那两个字,手停了一下;又翻到第二页,看见王大力三个字底下那个指印,看了很久。
头一行是谁写的,你不知道。老雀说。
不知道。
后头这一行是你添的。
是老雀添的。江尘说,字是你写的。
老雀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册子合上,用两只手抱着。
人名在上头。他说,这个事我记住了。
你刚才跳过去那一个字,是什么字。江尘问。
一个姓。老雀说,头前一个姓周的,交上来的那份口供上就是那个字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江尘往山上走。
他走过那一百八十级石阶,走过内门那一片院子,走到那三根横木跟前。这一回他没有从边上绕。
他一级一级踩上去。木头沉半寸,响一声。三根,响了三次。
山巅平台上风很大。
殿门开着,里头那盏灯点着。他没有进去。殿当中那块蒲团大的石头还是搁在原处;案后空着,案上那本册子摊开着,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他站在门口看不清楚是什么。他没有进去看。
他站在离门五步的地方,转过身,往下看。
山门底下那一片石板,在这么远的地方看着只有巴掌大。往下看,山脚的道、坡上的水渠、山腰那些屋子门前的小道、还有那两条进出山门的道——一条一条,都往那一处走。
他数了一遍。
还是七条。一条不多,一条也不少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风把他袖子吹得贴住胳膊,贴在左手上,那一段灰白就显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