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山巅那盏灯没有灭。
二更过一点,有人下到杂役院外头那一片青石上找他。来的是白天那个执事,他站在人堆外头,没有走近。
上头的灯还亮着。
是叫我。
他没说叫谁。执事说,他只说,灯亮着。
江尘把身上那件衣裳理了理,起身。
这个时辰上去。老雀在草垫上撑起半个身子,石阶上结霜了。
结了就慢点走。
他往山道上走。
夜里的石阶跟白天不一样。每一级上都覆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有一声很轻的响,脚抬起来,霜上留一个印。
内门院子的墙上挂着两盏灯笼。灯罩上结了霜,光从霜里透出来,看着是白的。他穿过院子的时候,底下那一段木接的石阶自己响了一声——不是他踩的,是风把三根木头里最细的那一根吹动了。
他还是从木接的那一段边上绕过去。绕过去的时候,他照旧数了一遍,七十九。
山巅平台上的风比白天更硬。他走进殿门的时候,殿里那盏灯的火苗往一边倒了一下,又立住。
宗主不在案后。
他站在殿当中那块蒲团大的石头旁边,一只手还按在石头上。
过来。宗主说。
他走过去,站在石头另一边。
案上多了一张纸、一支笔。笔尖上还带着一点没干的墨。
宗主在案前坐下,把那张纸转过来。
他先看了一遍——纸是新的,两面都空着。他把笔尖在墨里逗了一下,把多余的墨刮在纸边上。
提笔,在上头写了两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头一个字写到最后一竖的时候,他停了一停,才把那一下落下去。两个字的框子都往外开着,中间挤着几笔。
写完他把纸推过来。
认得吗。
江尘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不认得。
你认得几个字。
三个。江尘说,药。丁。二。
宗主没有笑,也没有摇头。
那你描一遍。
描到哪儿。
描到下头空着的地方。宗主说,往下描。一笔都不许快。
江尘提起笔。
他没有照着自己的写法写。他把那两个字当成两样东西看,一笔一笔比着描。头一个字的框子最难,左边那一竖到底了要停住,他停住了。第二个字里头的三四笔挤在一处,他描了三回,第三回才把那一处挤对。
灯在他手背上照着。那一段灰白落在纸上,压出一层很淡的影子。他描的时候,那层影子跟着手走。
描完他放下笔。
纸上并排着两行。上头一行是宗主的,下头一行是他的。两行不一样,可看过去,那两个字的架子是同一个。
宗主看了一会儿。
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准。他说。
宗主把笔接过去,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这两个字。他说,念归墟。
他把纸在灯上过了一下。纸卷起来、发黑,落到案上的时候只剩一小撮灰。
不许写在纸上。宗主说,宗里也没有第二本写这两个字的册子。
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,翻到很靠后的一页,转过来让他看。
那一页上一行一行,写的都是数。
六十。六。
三十七。四。
三百。九。
后头还有几行,也是数。每一行前头是一个年数,后头是一个数,中间空着。
这一页上,只有数,没有名字。宗主说。
为什么。
因为往上写名字的那个人,写完了就下去了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灯的火苗又往一边倒了一下。
三百年前,底下那一处开过一回。宗主说,六十年前又开过一回。那一次是六条。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两回,宗里都记着。记的就是这些数。
那这回是七条。
这回是七条。宗主说,多出来那一条,是接上去的。它不从山里来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我不问你它从哪儿来。宗主说,我只告诉你一句:底下是它。山门底下那一处,下面是它。
他伸出手,在那块蒲团大的石头上按了一下。
你过来按一按。
江尘把右手放上去。
石头是温的。不是日头晒的那种温,是从里头往外透的温,跟他三年前在矿场底下摸到过的那一块,一个法。
他一按下去,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矮了半寸,又慢慢起来。
宗主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你按过这样的石头。他说。
按过。
在哪儿。
矿上。底下第九层,有一块。江尘说,跟这一块一样温。
宗主没有再问。他把案上那本册子合上,搁到案角。
回去吧。他说,灯我留着。
江尘退了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守山的老头正好从石阶上上来。他手里那根竹筒还捏着,看见江尘出来,往边上让了半步。
听见了。老头问。
听见了。
那两个字,别对着风说。老头说,风往山下去。
他往下走。
内门院墙外头站着两个当值的弟子。他们看见有人从山巅那条道上下来,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点,照了照他的脸。照完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灯又放低了。
往下就是那一百八十级石阶。
山门底下那一片石板比别处凉。他走到那块最深的石板跟前,站住。
回到青石上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老雀醒着,听见他过来,问了一句。
上头给你什么了。
两个字。
哪两个字。
江尘没有答。他往四周看了一眼——风从山上下来,正从他背后过去。那两个字他会描,写不出来;宗主念过一遍,那个声他记住了。他没有在这儿说。
老雀没有再问,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