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重开那天下午,山巅传下话来。
来传话的是捧名录下来过两回的那个执事。他站在杂役院那半截墙外头,没有进来。
上去一趟。
现在。
现在。
江尘把腰上那两块号牌理了理。旧的那块压在新的上头,绳子有点松。他重新系了一遍。
老雀从墙根下站起来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把上头的灰拍掉。
衣裳就这样。老雀说。
就这样。江尘说。
他往院门口走。
贺管事站在院门口那口钟架子下头,手里还是那本册子。他看了一眼江尘腰上的牌子,把册子翻开又合上,只说了两个字。
上去。
常四在坡下面挑着空桶,仰起头看了他一路。等江尘走过他身边,他张开那张缺了牙的嘴。
山巅上头,是不许杂役上去的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。
知道你还上。
上头叫我上去。
常四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扁担换了个肩,往坡下去了。
往山巅要走两段路。
从山脚到外门一百八十级,他上过。外门再往上,是一段他没走过的石阶。
头一百级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,一级比一级窄。走到一百另一级上,路断了——中间空着七八尺,用三根木头横着搭过去。木头是松的,一脚踩上去,先往下沉半寸,再响一声。
他走过去了。三根木头响了三次。
过了那一段,石阶又接上,一直往上。
上到一半,石阶边上一个凹进去的地方,坐着一个人。
是山门底下那个打更的老头。他手里捏着那根掏空的竹筒,脚边搁着一只没点的灯笼。
上去。老头说。
上头的风大。老头说,到了上头,把嘴闭上。
为什么。
那儿的话,说一句少一句。老头说,我三十年没上去过。
他说完就不说了,低头去拨那只灯笼的罩子。
上到一半再往上,风就大了。风从山下来,贴着石阶往上顶,把袖子吹得贴住胳膊。
山巅是一片平台。
平台上有一排脚印,从殿门口一直排到石阶的口子上。有的深,有的浅。最边上那一行浅得几乎看不见,脚尖朝着山下。
平台上一座殿。殿门开着,门框上什么也没挂。
殿里是空的。
没有神像,没有供台,正当中的地上搁着一块石头——不很大,跟一个蒲团差不多,面上磨得发亮。四边空着。
殿角搁着一口缸,缸上盖着一块木板。殿顶的石缝里透下来一线光,斜斜地落在案前,把地上那一片照出一道细长条。
殿最里头是一张案。案上一本册子、一盏灯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头发白了,往后拢着。手放在案上,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纹。
江尘在门下头站住了。
进来。宗主说。
他进去了。他站在离案五步的地方。
宗主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先看案上那本册子,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
昨夜,你站在哪儿。
山门底下那块石板上。
你数了几条线。
七条。
第七条,你是从哪儿往下数的。
从底下那一处。
宗主把册子合上了。
我问完三句了。他说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很稳,一点都没有晃。
把左手伸出来。宗主说。
江尘把左手伸出去。袖子滑下去,露出来的那一段,是老人那种灰白——从掌心一直灰到上臂,皮底下没有血色。
宗主没有碰。他隔着五步看了一会儿。
这一只手,是替你自己付的,还是替别人付的。
替我自己。
那就好。宗主说,替别人付的,还不了。
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案上。
你身上有一口井。宗主说,你自己知道不知道。
江尘没有立刻答。
知道。
它有边吗。
没有。
宗主看着他。他看得很久,久到外头的风换了一阵。
然后他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很靠后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满了字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压在纸上头的一行上,念了出来。
六十年前,山门底下归过一次。
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次是六条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这一回是七条。宗主说,多出来那一条,不是山里的。
殿里又静了。
这个我不问你。宗主说。
他把册子合上,推到案角。
名录在你手里。
往后初一、十五,你把它念一遍。宗主说,念名字,不念号。
念的时候,站在山门底下那块石板上。
念完了呢。江尘问。
念完了就搁回去。宗主说,名录是给活人看的。
宗主把手从案上收回去,搁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下去吧。
江尘退了两步,转身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听见身后案上那盏灯地响了一声,很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下山的路,他没有走那三根木头。
他从石阶边上绕了过去,一脚一脚踩在整石上。绕到木头的这一头,他站着数了一遍——从断口往上,一共七十九级。
他上来的时候,也在这一处数过一遍。也是七十九。
他接着往下走。
内门那片院子的边上站着两个人,都是内门的袍子。他们看见他从上头那条道上下来,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等他走过之后,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他走上去的方向。
江尘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