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那人的话说完,堂里没有人动。
我会描。江尘说。
石牌是宗门的。案上那人说,上头刻的字,不许动。
我不动它。江尘说,我描在灰上。
描在灰上,风一过就散。
那就让它先立一会儿。
他从坑里迈出来。坑沿齐他膝盖,他抬腿的时候,门外的光正好落在他脚背上。
坑边两个青袍往前一步,被案上那人抬了一下手拦住。
堂门口那两个人往两边让了让。门外的光铺在石牌前头那一小块青石地上。
那块石牌立在门槛外头,一半埋在土里。牌不高,顶到他胸口。
牌上刻着四行字,从上往下一行比一行小。
上头那三行刻得浅,笔画也宽;最底下那一行刻得深,一笔一笔挤在一处。第四行跟上头三行之间隔着的空,比行与行之间别处的空都宽——像是不愿意跟它们排在一处。
江尘走到石牌跟前,站住。
石牌比他的胸口矮一点。他伸出手,最底下那一行正好在他手掌底下。
上头那三行他没有要。他要的是最底下那一行。
石牌前头的地是青石的,石面上落着一层薄灰,是来往的人鞋上带进来的。
他把袖口往前一送,用袖子把石牌前那一小块灰抹平了。
抹完,他伸出右手食指。
他描的是最低那一行。
他描得很慢,一笔一笔照着往下走。那一行的字比上头的都小,一笔接一笔,中间不停。
他描完一个字,手指抬起来,从灰面上头挪到下一个字旁边,再落下去。
堂门口站着人。先前那三个原告也跟了出来,站在门槛外头,谁也没有说话。
老雀站在那三个人后头,脖子伸得很长。
风从堂门口进来,把灰吹起一小片。他用左手在边上挡了一下。左手袖口滑下去一截,他没有管。
描到最后一个字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个字最后一笔的收尾,抖了一下。
他把那一笔描完,直起身。
地上的灰里躺着一行字。风又进来一趟,那一行立着没有散。
这一行。他说,你们念。
堂上没有声音。
案上那人从座上下来,走到石牌跟前,低下头。
他先看上头的,再看底下的。
他先看最上头一行,再看第二行、第三行,最后看最低那一行。看完,他把手按在最上头那一行上,又挪到最低那一行上。
上头三行,他说,就是我刚才念给你的那三条。
他看了一会儿最低那一行,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。
内门弟子下外门者,不得先动手。先动手者,与杂役同罪。
他念完,站着没有动。
堂里静得能听见案上那盏灯烧芯子的声音。
三面墙上那十七块木牌一动不动。
这一条,案上那人说,堂上二十年没念过。
他直起身,看着江尘。
你怎么知道要描最底下那一行。
你念了三条。江尘说,牌上四行。
堂上又静了一下。
就为这个,你把那块石牌看了一遍。案上那人说。
一遍。
案上那三个人里,中间那个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主事回到座上坐下。
他没有看江尘,看的是门槛外头那三个人。
前日在那道石阶上,你们先前有没有跟他说话。
中间那个说:说了。
说的什么。
叫他抹掉两个字。
谁先动的手。
三个人都没有答。
你先开的口,还是先出的手。案上那人问左边那个。
我踩空了。左边那个说,那块砖是松的。
你为什么会踩空。
那人不答。
你呢。案上那人问右边那个。
我出的手。那人说,他带了我一下,我就下去了。
你出的手。案上那人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。
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。
你碰了他们几个。他问江尘。
一个。
哪一个。
江尘抬手指了一下右边那个。
你碰他的时候,他先动手了没有。
没有。
他碰你的时候,你那只手在哪儿。案上那人问右边那个。
那人没有答。
案上那人把惊木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又搁回去。
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了几行,写完把那几行念了一遍。
原告三人,违制在先。他说,这一笔,我记上了。
门槛外头那三个人里,中间那个的脸动了一下。
退堂。
门槛外头那三个人先出去——左边那个走的时候腿还是弯的,右边那个的胳膊还兜在布上,中间那个走在最后,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尘的左手。
江尘往门口走。
你站住。
案上那人在案后叫他。
你这一件事,我不判。那人说,判不了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你过来。案上那人翻开册子,翻到一页,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案边,你看看这一页。
江尘走到案前。
那一页上头有一行字,他不认得。
杂役出身,补入内门。案上那人念,内门那边已经把你这三个字报上来了。明天你上内门去,领一块牌子。
底下还有三行。
三行的头一格,都写着一个号:丁字第七号丁字第二十一号戊字第三号。
第二格是空的。
这一格是什么。
名字。
江尘看着那三行。
三行,一个名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