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堂在半山腰,一座石头砌的院子,没有窗,只有一道门。
门上头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他看了一眼,不认得。
押他上来的是两个穿青袍的人,一前一后,没有绑他。
上到一半,后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。
老雀从底下追上来,手里攥着半个窝头,跑到跟前塞给他。
山上不供饭。老雀说。
两个青袍把老雀挡开。老雀没有争,退到路边的石头上站着,看着他们往上走;走到看不见了,他还没有走。
他把那半个窝头掖进怀里,又把左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门前立着一块石牌,牌上刻着几行字,从上往下一行比一行小。
进去。
堂里比外头凉。一进门是一个方坑,坑底铺着青石,四边比外头低半尺。坑上头摆着一张长案、一把高椅。
椅上坐着一个人,青灰袍,须发白了一半。案上搁着三样东西:一本册子,一块惊木,一盏灯。
那盏灯是点着的,火苗很小。
堂里三面墙上挂着木牌,一块挨一块,牌子下头都垂着一根绳。他从左边往右边数了一遍,一共十七块。
坑边上站着三个人。
左边那个右腿弯着,站不直;右边那个一条右臂用布兜起来,挂在脖子上;中间那个站着,腰上一块玉牌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江尘站在坑里。站在坑里,看案上的人,得把眼皮抬起来。
坑沿齐他的膝。案上那盏灯的光落到坑沿上就断了,照不到他脚上。
坑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湿。他鞋底一动,就在青石上响一下。
堂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左一右,把门堵住。门外的亮从他们两个人中间透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条。
老雀站在门外那条亮里,没有进来。
丁字第七号。案上那人说,外门杂役。
哪儿的。
东边。
东边的哪儿。
矿上。
堂上安静了一下。
案上那人看了他一眼,把册子翻开。那一页上头一格写的是,格子里写的是一个号。
你知道你被人告了。
不知道。
前日午后,内门门槛里侧。那人念,内门弟子三人,被一个外门杂役打伤。两个伤在肩肘,一个伤在腿。告的是你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你怀里是什么。
半个窝头。
谁的。
杂役院一个老人塞给我的。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
案上那人的笔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。
你那只手怎么了。
那人往他的左袖看了一眼。
没怎么。
伸出来我看看。
江尘没有动。
那人也没有再问。
堂上有三条规矩。他说,第一,问案不问出身。第二,证词要有人担。第三,供词画押。
他把惊木在案上按了按。
你不识字,我念给你听。
念过了。江尘说,第二句,我有一点要问。
那人抬起眼。
证词要有人担。江尘说,底下那一位替我作证,他叫什么。
案上那人往坑边看了一眼。
坑边还站着一个人,外门袍子,年纪很轻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。他就是那天在石阶下头转过一圈的那一个。
你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说。
我听见响。那外门弟子说,我上去的时候,三个人都倒在地上了。他站在中间。
你看清是谁先动的手没有。
没有。
你看见他伸手了没有。
没有。
那你替他作什么证。
那人低下头,不出声了。
案上那人翻册子,翻到一页,笔停住。
那一页上那一格,只写着一个号。
他是外门的人。案上那人说,外门的人,报号。
报号的人,谁来担。江尘说。
堂上没有立刻答。
这一条是你们写的。江尘说,有名字的人作证,得有人替他担着;没有名字的人作证,你们不收。他自己都没有名字。他替我作证,谁担。
案上那人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。
跪下。他说。
江尘站着没有动。
按规矩,被告跪堂。
这一条我没听过。江尘说,你念的时候,只念了三条。
堂上静了一下。
案上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惊木放下。
站着说。
你们三个人,案上那人问坑边,一个一个说。先前在石阶上,谁先开的口。
他先动的手。左边那个说,他带了我一下,我就从石阶上翻下去了。
你怎么会翻下去。
我踩空了。
你为什么会踩空。
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,没有答。
你也说。案上那人问右边那个。
他按了我一下。那人说,就按在这个地方。
他抬起左手,在自己锁骨靠里点了一下。
按完我这条右胳膊就抬不起来了。
他按你的时候,你那只手在哪儿。
我伸出去的。
伸出去做什么。
那人没有开口。
中间那个原告等不及了,自己走上前半步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。那人说,隔着门槛,手伸进来打的。这一样算。
门槛里侧,我进不去。
你没进去。那人说,你站在门槛外头,也一样。
案上那人看着他。
你有没有话说。
我不是来说的。江尘说,我是来拿东西给人看的。
他把手伸到腰上,解下那一块木牌,搁在坑沿那块石头上。
然后他把右手伸进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