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通内门那一百八十级石阶,走到一半有一处最窄的。
三级台阶是后来砌上去的,比上下的都窄:左边是石壁,右边是空的。
他下到一半,站住了。
底下那三个人站在那三级最窄的台阶上。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中间那个站在正当中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三个人都是内门袍,袖子卷到肘上。
中间那个把手抬起来,朝他招了一下。
江尘站在上头两级,没有再往下走。
他先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,把袖口压在手背上。
过来。中间那人说。
江尘没有过去。
不敢下来?
你们站在最窄的地方。江尘说,我下去,得先过你们三个人。我站在上头,能看见你们三个人的脚。
中间那个人笑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。
那三个人他逐个看过一遍。左边那个脸上一道新蹭的印子,从颧骨刮到耳根;右边那个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绳,绳结打在腕子外侧;中间那个腰上挂着一块玉牌,牌背上刻着字——刻的是什么他认不得,可那种刻法他认得,内门真传的牌上都那么刻。
你叫江尘。
丁字第七号。
我问的是名字。
名字是我自己带的。江尘说,号是你们发的。
那人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。他手腕上缠着一条布带,绕着掌根缠了三圈,结打在腕子内侧。
那不是绑伤口的缠法。
另外两个人也把袖子卷了起来。
上头那道石阶上,有你描的两个字。
描的。
描的也算。那人说,抹了。抹了今天就算了。
江尘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字还在那一层浮土里。一横,一竖,一笔一笔躺着,风没有把它们吹散。
谁丢的。他说。
什么。
门槛在上头。江尘说,字描在门槛外头。真要说丢脸,丢的是外门的脸。
那人没有出声。
内门的人下到外门的石阶上来,抹外门石阶上的字——江尘顿了一下,这道线,是你们自己跨过来的。
底下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两口气,左边那个先动了。
他不是往上冲,是一步跨过两级,从侧面把江尘往石阶外侧挤。这一段窄,外侧就是空的。
江尘往右边错了半步。
他错的那半步不大,只让出一个身位。那人一脚踩下去,踩在最上头那块砖上。
那块砖是松的。一踩就翘,人往前栽。
江尘伸手,在他肘弯上带了一下。
带得不重。那人本来是往前栽的,被这一带,顺着石阶翻下去两级,坐在砖上;一只手撑在地上,撑完甩了两下,掌心沾了一层灰。
你——
砖松了。江尘说。
中间那个人没有说话,往上跨了两级。
第二个比左边那个快。他从下头直接上来,一步三级,右手先出——不是打脸,是抓江尘的左肩,抓衣领。
江尘没有躲。
他看的是那人的右肩。
一个人要把手抬起来抓东西,力气得从肩根上起;肩根底下有一个地方要先松一下,才使得上力。那人的右肩底下、锁骨靠里,有一处接口——像是被人接过的。
江尘把左手两根手指伸出去,搭在那处接口上,往下一按。
袖子在他抬手的时候滑了上去。
不重,就按了一下。
那人右手抬到一半,忽然抬不上去了。整条胳膊自己垂下来,五指还张着,落在自己腰上。
那人愣住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我这条胳膊——
你这条胳膊本来就不对。江尘说,你师父替你接的时候,接口留在了这儿。方才你自己使岔了。
那人另一只手抓住右臂往起抬,抬到胸口就抬不动了。他往后退,退到石壁上靠着站住。
第三个是中间那个。
他没有快,一步一步走上来,走到比江尘低一级的地方停下。
他比另外两个高一头。他把手抬起来,伸到江尘面前半尺的地方,停住。
那只手掌心缠着布,五根指头都露在外头。
江尘站着没有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。石阶上很静,底下那两个一个坐着一个靠着,都没有出声。
那只手在半尺外停了三口气。
然后收了回去。
中间那个人把手放下,退了一级,又退一级。他从江尘身边过去的时候,没有看江尘的脸——他看的是江尘左边那只袖子。
袖口下头露出一截,是他左手那一段灰白。
他一句话也没有说,带着另外两个人往上走了。走到石阶上头,他又站住,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条左袖,才转身走了。
江尘一个人在石阶上站着。
他往下走,回到自己描字的那一级台阶跟前。
那两个字还在浮土里。他描的时候手指压得深,土里那两道沟还留着印子。
他看了看那块翘起来的砖。
砖是砌在这一级上的,砌的时候压在底下那层土上。现在翘起来半指高,缝里能看见下头的土——土是干的,可他把指尖伸进去,指尖上有一点温。
他把砖按了一下。按下去半指,一松手,砖又翘起来。
他又按了一下。还是翘。
他没有再按。
日头偏过去,石阶上一半亮一半暗。他往杂役院走。
第二天早上,他又从这条石阶过。
石阶上那一层浮土没有了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风吹不走这么干净。有人拿东西从上头刮了一遍,从门槛底下一直刮到下头;刮过的石面是亮的,边上留着一条齐边的印子。
那两个字没有了。
他把那一级上的砖看了一眼:砖还在,还是翘着半指,缝里露出来的土还是那点土色——刮的人没有动它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这一级石阶上只剩一块砖翘着。
他抬起头。
石阶上头站着一个人,穿青袍,正往下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