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处关不上了。
江尘站在桥上看着。
山门底下那块石板本来是凉的。凉是有数的——他昨夜站在那儿,脚底下凉一下,就热回来。
现在那一片石板不凉了。
不是热。是什么也不剩。
那七条线还往那一处走。可走到跟前,收不进去——一条一条从旁边滑开,滑到山门外头去。
他往山下看。
山门外那条石板路一直铺到官道口。那条路上,站着一排人。
他数了一遍。
十九个。站在同一条线上,隔得一样远。
比他先前在草坡上看见的那七个多。
他们不往前走,也不喊,就那样站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打开。
站在最前头那一个抬起了头。他看的不是江尘,是山门底下那一块石板。
他回头的时候,杂役院那一头红了。
火是从灶房起来的。柴房挨着灶房,柴一烧,整排棚子就跟着上。风不大,烟笔直地往上走。
外门那口钟一直没有响。响的只有杂役院门口那一口破的。
他往回跑。
他先到的是灶房。灶房门开着,火从锅台后头起来,已经烧到了墙上那块挂板。
册子就挂在挂板上。
他伸手把册子扯下来。封面着了半边,他拿手掌去拍,掌心的灰白在火上擦过一下,火灭了。
剩下的半边是好的。他从头翻,翻到字那一段,后头就没有了。
头一页是字,往下是字。他自己的那一行,就在字里头。
他把册子夹进怀里。册子的火燎味很冲,一路上都是这个味。
锅台上的火最旺。那口大锅的沿被烧得发了红。
锅台上搁着那把铁勺。勺柄弯了一下,是被人用手按出来的。火从勺底下过去,勺没有动。
再往里是三排棚子。他一间一间把门踢开。
第一排空着。第二排空着。
石台还在。台面上那只石垫被人跪得发亮,火从台子边上绕过去,没有烧到它。
院门口那口歪钟,绳子烧断了,钟掉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坑。
老雀那把扫帚靠在墙根上,帚头先着了。
第三排最后一间里有两个人,抱着被子缩在墙角。他一手一个把人拎起来,推到门外的石台上。
跑出去几步,其中一个又折回来。
我哥在外门当差。
你哥不在这儿。
我等他。
你等不到。江尘说,你上去,站在人堆里。你哥要是回来,头一个就看见你。
那人才跟着走了。
火已经烧到第二排的檐口了。
有人在外头喊他的名字,喊的是号。他没有应。
他往上走。
走到石阶那一头,后头的脚步声近了。
两个人。他们踩在草里没有声音,一上石阶就有了——石阶是硬的。
江尘站住。
石阶走到一半有一段最窄的三级,是后来砌上去的砖,比上下都窄。最上头那一块是松的,踩一下就翘。
他抬脚在那块砖上踩了一下。砖翘起来,又落回去。
他往左边挪了半步,把那块砖让出来。
第一个人追上来,一脚踩上去。
砖一翘,他从砖上滑出去,撞在第二个人身上。两个人一起滚到下头那一段拐角,没有再上来。
江尘没有再看他俩。
他转身往西。
从杂役院往西,先下石阶,过一道单孔石桥,桥那头再上七十级。杂役院到医堂合共三里。
他到医堂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医堂里还剩三个人。老医正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碗,碗里的水还热着。
王大力靠墙坐着,那条腿伸得直直的,脚底下垫着江尘上回塞进来的那块干草垫。
你走。江尘说。
我这条腿……
上来。
王大力没有再说话。他伏到江尘背上,两只手扣住他的肩。
出医堂的时候,老医正没有拦。他只说了一句:接了三次,还没有对上。
下回再来。
下回我不在,也有别人。老医正说,门口那行字还在。
今天还发号吗。
今天不发。老医正说,今天没有号。
江尘背着他往回走。
下七十级,过石桥,上石阶。
走到半山的拐角,他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。
是个巡山的,穿着外门的灰袍,脸朝上。
那人身上没有伤。衣裳是整的,手上没有抓痕,也没有血。
那只右手还攥着一块木牌,外门的,牌上刻着一个号。
江尘把木牌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压回去。
他把那人的衣裳拉平,盖住胸口。
皮下那一条线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可里头是空的。
那条线他看了两遍。线一点没动,就长在原来的地方。里头的空,跟他三年前躺在江家正堂那圈血阵里的时候,是一样的空。
被抽走了,抽得很干净。
他把那人的手摆回身边,接着往上走。
王大力在他背上没有说话。走了十几步,江尘才发觉背上的人一直在动嘴——他听不见。
他把耳朵侧过去。
我说,院里的人上去了没有。
上去了。
老雀呢。
他先走的。
那就好。王大力说,他三十年没出过那道门。
他背上的人腿底下还垫着那块干草垫。垫子的一角是从他铺板上抽出来的。
他们走上坡的时候,太阳刚从东边出来一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烟。烟底下,杂役院那面子墙只剩下半截。
山门底下那一处,还开着。
那一块最深的石板上,已经没有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