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山上走。
走了七八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七点火还在,隔着一样远,停在原处,没有动。
底下又传来一声:回去。
他往上走,从山门旁边那口石盆边上过。
盆还是那口盆,进山门净手用的。盆里的水从来不换,只由执事往里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一夜工夫,盆面上结了一层很薄的白。不是霜。他用指头碰了一下,指头上什么也没有沾上。
石柱后头那面大鼓也还架在原处。鼓皮上落着一样的东西,也是一层很薄的白。
他回到杂役院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
院门口那棵老树上挂着那口歪钟。风把钟绳吹得打在树干上,响一下,声音不圆。
棚里没有人。他在铺沿上坐了一会儿,把腰上那块新牌子解下来看了看,又系回去。
天没亮透,老雀先起来了。他拿着扫帚出来,扫到门口,看见江尘坐在那儿。
你一晚上没睡。
没有。
昨天夜里第三遍更,江尘说,你听见没有。
老雀停了一下。
没有。他说,我睡得不深。头一遍我听见了,第二遍也听见了。第三遍没有。
我也没有听见。
老雀看了他一眼,把扫帚往肩上一搁。
贺管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一句都没有问。
册子在院里。他说。
我没有拿。
别弄丢。贺管事说,上头要看的。
说完他往上坡走。走了几步,他把腰上那串木牌解下来拎在手里,没有再回头。
江尘站起来,往上坡走。
坡上那一片菜园子他熟。他上到水渠那一段,站住了。
渠里的水是往山下走的,一直走到杂役院墙外头那口井里。渠沿比别处高出一条,边上长着草。
他先看见的不是人。
是渠沿上那一条道。
细细的,亮亮的,从山上下来,贴着渠沿往山下走。这一条他从前也见过。
不一样的是今天这一条上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道上每隔一段就落一点暗,落进草里。
那点暗不湿。他伸手在草叶上碰了一下,是干的。
他顺着那点暗往上看。
草坡上头站着七个人。
七个人穿一样的深色短衣,袖口扎紧,脚上包着布,包得很仔细。踩在草上,不出声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山上的人身上都有一条线:收在身子里,从头到脚,安安静静。
这七个人不一样。
这七个人身上也有线。可不是收着的——是散的,往外漏,一边走一边掉。掉下来的东西落在草上,就是那一点暗。
江尘站在渠沿上,没有再往前走。
山上没有这样的线。他说。
七个人里最边上那一个抬起了头。
江尘转身往上跑。
杂役院门口那口歪钟,他先前只看过,没有碰过。他抓住钟绳,用整条膀子往下拽。
钟响了。
声音是破的,不圆,可整座山脚都听得见。
棚门一扇一扇开了,杂役们从干草里爬出来,有人怀里还抱着鞋。
往上。江尘说,顺石阶往上。二层以上那道石阶,一直往上走。别回头。
上头不许上。人堆里有人说。
今天上。江尘说,上头要是问,就说是我放的。
老雀没有走。他站在院门口,把扫帚横着。
你走。江尘说。
我在这院子里挑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也不挑今天。
老雀看了他一眼,把扫帚靠到墙根,跟着人往上走了。
外门那一片灯笼乱晃。有人往上跑,有人往下跑,两个方向在石阶上撞在一处。
一个外门弟子推了他一把:杂役让开。
江尘没有让。那人自己绕开了。
他往下走。
挑粪那条路上有一段木桥。桥板旧,中间几块被水汽泡得发黑。
七个人里,走在最前头那个已经到桥那头了。
他站到桥中间。
那人停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块桥板。那人手里拿着一卷绳,绳头是湿的。他身后那六个人,手上各有一卷一样的绳。
江尘看了一眼绳身。绳身中间有一处粗了一点——两截接起来的,接头打得很平。
那种绕法他见过。出秘境那天,门口那只竹筐里,收回来那十六根绳里,也有一根是这样的。
他站在草上不出声,站在桥板上也一样不出声。
江尘这才看明白:他们不是踩着路走,是踩着那条线走。线在哪儿,他们就在哪儿。
让开。那人说。他说话很短,像喉咙里塞着东西。
你们走的那条道,江尘说,是谁给你们接上去的。
那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这条道上有一处接头。江尘说,我看过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江尘没有让开。他往左错了半步——不是让路,是站到那人脚底下那条线的接口上去。
那人一脚踩下去,脚底下那一点东西断了。
他往前一栽,两只手撑在桥栏上。
那卷绳从他手里掉下来,落在桥板上,滚了两滚,一头垂到水面上。
他没有再站起来。
桥那头剩下六个人,谁都没有过来。
江尘抬头往上看。
半山那一头,一百八十级石阶上头,那一片是黑的。一盏灯都没有亮。
内门那边什么都没有下来。
他站在桥上听了一会儿。山上很静,除了外门那一片乱晃的灯笼,什么都没有。
他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桥下的水是从山上来的,水里飘着一点暗,一点一点往山下走。
江尘回头。
山门在坡下头,不远。
山门底下那一处是开着的。
那一块最深的石板上,站着一个人。